谢蕴攥紧帕子的手指泛白,没有理会无眉的话,一改之前温和的态度,眉目凌厉,步步紧逼:“李代桃僵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办到,陛下如今怀疑,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查,今天大师可以对我而言当年从未有所古怪,来日张止锒铛入狱时你也要在小皇帝面前说此话吗?”
这是无眉与谢蕴的第二面,他莫名在这场对话里看见了自己的徒弟。阴鸷、聪慧。
谢蕴之所以敢如此笃定非一人之力,是因为逻辑上无法闭环,全府上下都不觉得张止病愈有何奇怪,从十八岁入京到二十六权倾朝野,张家父母从未进京探望,实在不像一对为了孩子能够搬去边境的父母。
除非,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
“大师,不是张止求你保守秘密,是谁?”答案呼之欲出,谢蕴如同野猫在逮食,出手快准狠,但是一切都是她的推断,她必须亲耳听到答案。
“整件事情错漏百出,大师以为还能瞒的过去吗?你糊弄我不要紧,千万不糊弄了自己。”
无眉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对面的女子隐去了阴鸷的情绪,又温和起来,拎起茶壶为他倒茶:“我与大师一样真心疼爱他,所以才想解决这些问题,我单独来找您,正是为了保全张止内心仅剩一点的温情。”
昭明的良心是张止给的,世界上的不堪千篇一律,若是那颗金光璀璨的良心都是假的,昭明会活不下去的。
无眉不畏权势,在世上了无牵挂,这点子真心全给了徒弟了,他内心有所松动。
“夫人!夫人!”景和敲门。
谢蕴闭眼叹气,来的很不是时候,所以在见到景和时心情不佳:“什么事?”
“主子被皇上责罚,正跪在金龙殿外。”
谢蕴倏忽起身,侧首与无眉对视,嘴角挂着嘲讽。
小皇帝不是善茬。假以时日,你的那些话作为呈堂证供,又有谁会相信?
周旻汶每日只有两个时辰处理朝政,之前的早朝现在由内阁主持,一切政事全由内阁批蓝后再上交批红。
张止于昨日清晨回京,夜间关于他残害亲王的折子陆续呈上来,直到今早,折子堆着像小山高。
周旻汶再怎么也是十三岁,无法时时刻刻隐藏自己的情绪,看到那堆折子,很是惊讶:“这些都是要求孤严办镇北侯的?”
福蕊手里还捧着一叠,猫腰:“回皇上的话,加上这一摞大约有五十份。”
侍女拖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立在旁边,周旻汶看都没看,端起来一饮而尽。
“护国寺进了几道素菜,太皇太后是礼佛之人,去请过来一道品尝。”周旻汶喝完药吃糖的习惯还是张止教的,他停顿了一下,捏起糖丸又放下:“另外,找个人去镇北侯府和他说说折子的事,剩下的,不用多言。”
晋王的死对太皇太后打击太大,尤其是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后,泪如雨下,哭的不能自已,在起灵时,恨不得追随而去,朝工有目共睹,亦为此等母子之情动容,更有甚着当着那具尸体发誓,残害亲王,罪不容诛。
周旻汶当日不在场,只是事后听说,觉得没什么意思。
“汶儿。”皇太后不似往日满头珠翠,青丝里掺了许白发,笑的勉强:“这几日天凉,身子可还好?国事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本朝规矩甚严,即便是太皇太后也要称陛下,周旻汶听见这称呼不在意,转换角色轻声道:“孙儿知道祖母礼佛,护国寺进的素斋甚好,特邀祖母一起尝个新鲜。”
说话间,太监们已经布好膳了。
皇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祖孙两人默契的动了几筷子,便都放下了。
周旻汶靠在椅子中,左侧是炭火,烤着他暖洋洋的。
“祖母进的这么少,是不合口味么?”
“晋王新丧。”皇太后盯着那一摞折子道:“皇帝为何不杀了他?他杀的可是你的亲叔叔啊,你小时候他还抱着你去打猎,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晋王抱着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冬日严寒直接滚到水里,要不是跟着人多,他怕死了。
什么亲叔叔?周旻汶冷笑,他连自己有个亲爹都要忘了。
“杀了张止?”周旻汶长叹一口气,好似看见千军万马:“谁替我们去杀敌?战事在即,放眼朝中,哪有大将?”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太皇太后望向上坐,那本来是属于她儿子的位子,如今换了人,她心有不甘:“庆安张家在五大世族中位置不高不低,杨公一死,张家又出了张止这么个人物,隐约有五族之首的架势,若是得胜而归,陛下准备怎么赏?”
她是在问赏,也是在问罚。张止已是权倾朝野,还要如何封?进一步,皇位唾手可得。
赌他的良心还是赌自己的权衡之术。
周旻汶双眸暗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另培养一位大将,与张止形成抗衡。次之便是寻出张止的错处,予赏予罚,如同训狗,时不时要拉紧绳套,时不时也要放松。
太皇太后见他不吭声,接着往下说:“哀家保举一人。”
“什么人?”
“杨励。”
周旻汶愣了:“祖母莫要拿此事取笑,杨励出身科举,一介文人要去领兵打仗?孤害怕于天下无法交代。”
“王阳明文人出身,不也打仗吗?于谦也是如此。”张止在朝堂之上深受依仗的原因无非是他太能打,在找一个人取代他,事情就好办的多:“皇帝若是想听,哀家能与皇帝说上三天三夜这种例子。”
“曹承陛下不也没有杀吗?我记得他功夫不错,是哪一年的武状元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