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峰一压,语带嘲讽,“难怪你不怕死,原来是就要死了。”
“正是呢。”庄玉衡轻笑一声,尾音带着戏谑。她大大方方地托腮欣赏青年的容颜,心想,倨傲凉薄成这般还这么好看,倒是少见。这位仁兄的父亲或母亲,总该有一个是容颜绝代,喜怒哀乐皆动人、倾国倾城的那种,若是有缘得见,倒也是眼福不浅。
那青年抬手一招,一个男子上前来到庄玉衡身边,轻声道,“可否为您诊个脉?”
庄玉衡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请。”
场中一时只有柴火的噼啪之声。
那医者又仔细地看了看庄玉衡的脸色,这才退到那青年身边,小声地回禀,“这位女郎内伤极重,最好卧床休息,若是精心调养,或许尚有转机恢复如常人。”他指的常人,是那些锦衣玉食供养着的柔弱女子。
那青年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庄玉衡所言不虚,“如此严重?”
庄玉衡心道,在屏山县躺了半年,就凭那个大病必死、小病必重的老郎中的手艺,她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换个其他人,只怕已经连投胎后的百岁酒都办完了。
医者点头。
青年微微侧首,只给了医者一个眼神。
医者连忙退下。
庄玉衡眨眨眼,心中生出些好奇:也不动手,也不打架。这位俏郎君刻意深夜相见,到底来做什么的?
她盯着青年,青年却凝望着篝火,两人隔着火堆坐着,沉默无言,十分冷场。
片刻,方才退下的医者再次转回,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茶汤和一个玉盒,直直地走到庄玉衡面前。
“这是什么?”庄玉衡好奇。
“毒药!”青年漫不经心地答道,手却仍在烤火,神色冷淡。
嗯。此人有毒。
庄玉衡心中腹诽,冲他眨了眨眼,随即伸手打开那个玉盒,里面是一粒通体圆润丹丸。她不禁莞尔,谁家喂个毒药还这么周到,连服用的汤水都备好,这是怕她噎着、下回不肯吃吗?
她连盒端起那枚丹丸,放在鼻前仔细地嗅了嗅,有些惊艳,“好东西,用在我身上是在可惜了。”她又端起了那盏汤药,闻了闻,药味纯正醇厚,想来也是难得的疗伤佳品。庄玉衡惋惜地将两者都放了回去,“若真是毒药,我或许就吞了。可是这是两样实实在在极好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用在我身上也是糟蹋了。”
青年的目光再次从篝火中抬起,落在她的脸上,觉得她不光身体坏了,恐怕连脑子也坏了,他端着一张冷脸,“只要你活到京城,便算你有功。”
庄玉衡对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多谢关心。我暂时还死不了,活着也算不上多难的事,实在是不能领这份功劳。”
青年脸色微沉,显然不耐。他起身扬声道:“走了。”
随从们迅速行动起来。除了白杏还留在庄玉衡的身边,连钱城东等东宫侍卫都被人“请”走了。
庄玉衡有些愕然,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她自己驾车去京城?
这时,医者看了看她原来乘坐的马车,不由摇摇头,“公子,这车虽然能躺下休息,但是太过颠簸,不利于女郎的伤情。”
青年神色淡淡的,“让她坐我的车。”
“大可不必,这车……”人情债不好还,尤其是美人的人情债,更不好还。庄玉衡并不想跟这么一位不知底细的权贵有太多的牵扯,便努力尝试谢绝一下。
那青年也不看她,扬声道“库安。”
一个侍者大步地走上前来。
青年转身,“砸了那辆车。”
库安手持流星锤,嗖嗖转了两圈,就朝着原先那辆马车砸了过去。只几下,那辆还算结实的马车便成了一堆破板。
“要么听从安排,要么走路去京城。我一向开明,你选一个。”那青年丢下话,自行上了马车。
庄玉衡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难怪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自己居然也有被别人霸王硬上弓的一日。可她回头望了望那架珠光宝气的车舆,难得的有点嫌弃。
青年侧身正好看见她的表情,不禁冷哼一声。庄玉衡抬头,看着稳坐车中的青年,再次长叹一声,只能带着白杏进了车舆。
车厢很是宽敞,门内侧还跪了一个侍者,见庄玉衡往这边走,便很有眼色地帮她铺好一处软塌。
锦缎作垫,狐裘作衾,这车舆里,只怕抹灰的布都比她来路上用的粗布被褥要金贵。庄玉衡坐了下去,未想到那垫子软得过分,身体一歪,竟直接倒向了后靠。
真是舒服。
庄玉衡才不在乎这小小的失仪,既来之则安之,她解开了沾了尘土的披风递给白杏,自取了一旁的狐裘盖在了膝上。
“你倒是大胆。”随着马车轻微晃动,青年从容地受着侍者服侍。
庄玉衡扫了他两眼,便颇有闲心地随意打量着车里的那些精致又名贵的装饰,“您过奖了。只是劳烦您能不能分点吃食,我方才吃过点东西了,可这丫头还一口没吃呢。”
姑娘真好。白杏进了车厢就乖觉地跪坐在一侧,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一丝,惊了上头这位。没想到,庄玉衡还惦记着她没吃东西。
青年没搭理这话。倒是那侍者从车壁上抽出一个木盒,取了几碟点心放在庄玉衡和青年之间的小几上,又递了一包点心递给白杏。
白杏的手微微颤抖,像只落入陷阱的小兽,不敢接。
庄玉衡冲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柔:“放心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