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袋的凉意透过绷带渗进伤口,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梁明安看着贺知燃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很想问他,那你呢?你咳血的时候,你发烧的时候,你因为病痛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心里的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太沉重,沉重到问出口的瞬间,就可能压垮某些他们都在努力维持的东西。
“我不会死的。”梁明安声音有些沙哑“在你死之前,我不会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贺知燃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着冰袋,他没有看梁明安,只是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就好。”他轻声回。
这一夜,梁明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抱着枕头去了贺知燃的房间,这是他十五岁生日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受伤或者做噩梦的时候,他就会爬到贺知燃的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人身边。
而贺知燃,从不拒绝。
这次也一样,梁明安推开门时,贺知燃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的光线很柔和,看到梁明安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梁明安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左肩,在贺知燃身边躺下。
床单上有贺知燃身上特有的药香和冷冽的气息,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疼吗?”贺知燃放下书,侧过头看他。
“有点。”梁明安点了点头,诚实地说。
伸出手,轻轻覆在梁明安没有受伤的右肩上,那只手很凉,但掌心却很柔软,梁明安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贺知燃。”梁明安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嗯?”
“你……有恨过谁吗?”
这个问题让贺知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明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回答“恨过。”
“恨谁?”
“我自己。”
睁开眼睛,梁明安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贺知燃的侧脸,这个人总是这样,说出的话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开他自己,也割开听者的心。
“为什么?”梁明安抿了抿唇,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
贺知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因为我软弱。”
“因为我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却还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因为我……没有勇气改变。”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进梁明安心里,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贺知燃撑着黑伞站在火光前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那时候的梁明安以为,这个人没有心。
现在他才明白,也许贺知燃不是没有心,是心太满了,满到再也装不下任何情绪,只能全部冻结起来,冻成一片冰冷的荒原。
一顿,梁明安看着他问“如果你有机会重来,你会怎么做?”
听罢,贺知燃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