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圻像是被吓到,书册滑落在地。
他仓惶抬头,脸上布满惊惧,随即手脚并用地滑跪下来,伏倒在地,声音发抖:
“儿、儿臣……白圻,不知圣驾在此……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一片寂静。
“白圻?”皇帝的声音平淡,像在回忆一个陌生的名字。
白圻战战兢兢地抬头,眼睛却盯着地面。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洗白的旧袍、冻紫的手指,最后落在一旁散落的书册上。
“在此处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凝霜阁读书,光线昏暗……便斗胆来此借天光……不知父皇将至,冲撞天颜,万死难赎……”
皇帝的目光转向赵德全。
赵德全无声上前,拾起地上的书册,快速翻检一遍,尤其仔细看了看书页间的批注,然后躬身将书册递给皇帝。
皇帝随手翻开,目光在某页批注上停顿一瞬。
“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儿臣胡乱写下的……愚见陋识,请父皇责罚……”
皇帝合上书册,没有评价批注内容,只问:“平日只读这些?”
“凝霜阁中……只有这些旧书。儿臣愚笨,无人教导,只能自己胡乱看……看不太懂,就胡乱写些想法……”
忽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母亲,是李昭仪。”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圻心头一震,伏得更低:“……是。儿臣生母……获罪深重……”
“她出事时,你年岁尚小。”皇帝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年在凝霜阁,心中可有怨怼?”
最致命的问题,终于来了。
白圻呼吸微滞,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岂敢有半分怨怼?唯愿静思己过,青灯古卷,为母赎罪,为父皇祈福……此心天地可鉴!”
他将姿态压到最低,绝口不提任何委屈或不公。
沉默。
许久,皇帝缓缓道:“稚子无辜。”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单薄身形:“冷宫阴寒,非养人之所。你既知读书向学,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三皇子白圻,迁出旧日凝霜阁。于西六宫择一安静院落安置,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供给。”
“儿臣谢父皇隆恩!”白圻声音发颤。
皇帝却补充道:“至于新居名字……你既住惯了凝霜阁,便仍叫凝霜阁吧。免得换了地方,反不自在了。”
仍叫凝霜阁。
白圻心头冷笑。
这不是恩典,是烙印,是提醒所有人,他依然是那个从凝霜阁出来的、带着罪孽印记的皇子。
这份恩宠,自始至终都戴着枷锁。
“儿臣叩谢父皇体恤。”他压下所有情绪。
“嗯。”皇帝最后道,“皇子成年,当进学明理。明日起,你去上书房,与你的兄弟们一同听讲。用心学,莫负朕意。”
上书房!
这意味着他正式脱离幽禁,至少在名义和日常轨迹上,回归了皇子的序列。
“儿臣遵旨!定当刻苦勤勉,不负父皇天恩!”白圻重重叩首。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