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渐浓,初春的风里还夹着冬末的凉意,吹得窗纸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响动。
烛芯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光线随之晃了晃。
白圻的眼睫也随之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翼。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颌,目光虚虚地落在火焰的中心。
那里是最亮的地方,却也是最虚幻的,是燃烧自己才换来的光和热,很快就会熄灭,留下一截发黑的灰烬。
就像这宫里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太耀眼了,就容易灼伤别人,也燃尽自己。
他想起午后白烈来时的样子。
四弟穿着那身朱红的骑装,张扬得像团火,一进门就带来满室的热闹。
他大声说着御马监新来的西域宝马如何神骏,说到兴头上还比划着,袖子带翻了茶盏,半杯茶水泼在了白圻刚写完的字纸上。
墨迹晕开,像一朵丑陋的、猝不及防的花。
白烈当时就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叠声说着“三哥对不起”。
那张英气的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不安,像个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孩子。
白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乱,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弓马、此刻却笨拙地试图挽救一张废纸的手,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生气,也没有心疼。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平稳温和:“没事,一张纸而已,四弟不必在意。”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白烈果然松了口气,又重新变得快活起来,拍着胸脯说要赔他十刀最好的宣纸。
后来他们去院子里练箭。
白烈教得很认真,从站姿到呼吸,一遍遍纠正。
阳光很好,照得少年额角细密的汗珠晶莹发亮。
白烈笑起来时,牙齿很白,眼神很亮,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的、属于阳光和旷野的生机。
白圻拉弓,瞄准,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子上,离红心还差两寸。
“好!”白烈喝彩,“三哥进步真快!”
白圻放下弓,微微笑了笑。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进步了没有。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白烈教的步骤:站直,握稳,瞄准,松手。
至于箭飞向哪里,中不中靶,似乎……没那么重要。
就像他对这宫里的一切,慢慢地,都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厌世,不是绝望,只是一种深沉的、渗入骨髓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起初还能听见冰层碎裂的惊心动魄,后来就麻木了,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
温暖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