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主干中部,分叉处,嵌着一张人脸。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张女性的脸,从树皮里浮现出来,五官清晰,眼睛闭着,嘴唇微张。那张脸安溪认识——是陈蔓,但比记忆里苍老,眼角有细纹,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
人脸下方,主干裂开一道口子,像嘴。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更诡异的是,整株植物的根须不是扎在土里,而是扎在管道壁上。根须钻进金属缝隙,钻进混凝土,像在汲取什么养分。而根须经过的地方,金属表面出现细密的结晶,暗绿色,像某种矿物增生。
“陈蔓。”安溪又喊了一声。
人脸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睛是正常的颜色,深褐色,但瞳孔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像某些爬行动物的瞬膜。那双眼睛看向安溪,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最后——认出。
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人声。只有根须摩擦的窸窣声,和主干裂口发出的哭声。
安溪靠近,手轻轻放在主干上。树皮触感粗糙,但底下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像心跳。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安溪问。
主干上的裂口开合几次,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安……溪……”
声音很怪,像风声穿过缝隙。
“是我。”安溪说,“你现在能移动吗?我们得带你离开这里。”
裂口又动:“不……能……根……扎太深……”
林玥这时也跟了过来,看到植物上的脸,倒吸一口凉气。“老天……陈姐?”
植物转向她,裂口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林……玥……”
“发生了什么?”安溪问,“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回……溯……干扰……”陈蔓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词都像用尽力气,“我……的意识……锚定在……实验室的……标本植物上……融合了……”
她停顿,主干上的根须一阵痉挛。
“这地方……是净光会的……培养场……他们用植物……做污染载体实验……我的根……吸收了太多……污染……正在……失控……”
安溪看向那些根须。确实,根须尖端分泌的汁液里,他能感觉到认知污染的波动,频率很高,浓度不亚于他在西郊实验室接触到的。
“我们能切断根须,把你移走吗?”林玥问。
“不……根须连着……我的神经……全切断……我会死……”陈蔓说,“但……可以……暂时休眠……你们……带我走……”
“怎么休眠?”
陈蔓的眼睛看向安溪的肩膀:“你……被感染了……我感觉到……稳定因子……在你血液里……给我一点……能压制……我体内的污染……进入休眠……”
又是要他的血。
安溪看了眼自己的伤口。绷带已经被暗褐色的渗液浸透。他的稳定因子浓度确实高,但每用一次,感染就加速一分。
“需要多少?”他问。
“几滴……就够……”陈蔓说,“但……接触时……会很痛……我的污染……和你的……会共鸣……”
安溪没犹豫,撕开肩膀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灰黑色,血管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伤口深处,能看到一点橙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用匕首在伤口边缘划了一下,血涌出来——这次是正常的红色,但混着暗褐色的污染液。
他走到主干前,把流血的手掌按在树皮上。
接触的瞬间,剧痛袭来。
不是皮肉痛,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撕裂感。安溪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拽进一个漩涡,无数画面碎片涌进来:实验室的白光,植物的生长,根须扎进血肉,污染在细胞间扩散,还有陈蔓被困在植物里的尖叫——
他咬牙撑住。手掌下的树皮在吸收他的血,灰白色的主干开始泛起淡金色的纹路,像血管里流动着光。陈蔓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但眼神逐渐清明。
根须的蠕动减缓了。那些暗绿色的结晶开始脱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哭声停止。
主干裂口闭合,人脸的眼睛也缓缓闭上。整株植物进入静止状态,像普通的盆栽,只是体积大了几十倍。
“可以了……”陈蔓的声音变得微弱,“现在……砍断……主要的固定根……留主根……我能……维持休眠……”
安溪收回手,掌心伤口已经止血,但皮肤表面多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纹,像树皮的纹理。他甩甩头,甩掉残留的晕眩。
林玥从背包里拿出液压剪,开始剪断那些钻进墙壁的根须。根须很坚韧,剪断时喷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落地后迅速凝固,像橡胶。
吴钢警戒着来时的管道,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动静。
几分钟后,大部分固定根被剪断,只剩三根主根还连接着主干。林玥看向安溪:“现在怎么办?这植物至少两百斤,我们搬不动。”
安溪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原本可能是收容所的旧通风机房,角落里堆着些废弃设备。他看到一个手推车,锈迹斑斑,但轮子还能转。
“用车。”他说。
三人——两人一狗——合力把植物主干搬到手推车上。主干比看起来轻,大概一百斤左右,但体积大,推车几乎装不下。他们用剪下来的根须当绳子,把植物固定住。
准备离开时,陈蔓的脸又睁开了眼。这次眼神完全清醒。
“安溪……”她说,声音比之前清晰,“听我说……净光会在这里……不只做动物实验……他们在培养……‘共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