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则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不能进移植舱的时候,他就隔着玻璃和姐姐说话,或者给她读她喜欢的书。
而宋玥,在预处理期间经历着各种药物的考验。呕吐、脱发、口腔溃疡……每一个副作用都如期而至,但她总是笑着说“还好”。
只有夜深人静,当病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允许自己流泪。不是为了病痛,而是为了这么多人的爱——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承受不起的爱。
移植前一周,宋玥的身体状况稳定,医生批准了她去海边的短途旅行。
叶辰租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精心规划了路线,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冯灿准备了全套的防护用品和应急药品。诸葛慕准备了野餐食物,都是宋玥能吃、爱吃的。
清晨五点出发,路上几乎没车。宋玥靠在后座,看着天色从深蓝渐变成淡紫,再染上粉红,最后太阳跃出地平线,金色洒满大地。
“真美。”她轻声说。
“以后还有更多机会看日出。”宋祁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泰山日出,看黄山日出,看海上的日出。”
宋玥笑了:“那要看多少日出啊。”
“看一辈子。”宋祁握住她的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两小时后,车停在一片僻静的海滩。不是旅游景点,只是一段无人的海岸线。诸葛慕的一个朋友是本地人,推荐了这里。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深蓝色的海水与浅蓝色的天空相接,分不清边界。浪花一层层涌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痕迹,又缓缓退去。
宋玥在轮椅上(医生坚持要她坐轮椅),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时候,爸妈带我们来过海边。”她轻声说,“我七岁,宋祁四岁。我捡了一堆贝壳,说要串成项链。宋祁被螃蟹夹了手,哭得惊天动地。”
宋祁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螃蟹也太凶了。”
“后来爸爸帮你‘报仇’,抓了那只螃蟹,晚上煮了海鲜粥。”宋玥笑着,“妈妈说我捡的贝壳里有寄居蟹,不能带回家,我又哭了一场。”
“最后爸爸答应下次再带我们来,我才不哭了。”宋祁补充道。
“但没有下次了。”宋玥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就不在了。”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叶辰给宋玥披上毯子,冯灿蹲下来检查她的体温。
“宋玥姐,”诸葛慕轻声说,“你看那些浪花,一次次来,一次次退,但大海永远在那里。就像爱一样,有些人离开了,但爱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继续存在。”
宋玥看着大海,看着那永恒往复的潮汐,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母的爱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她照顾宋祁的责任感,变成了宋祁对她的依赖,变成了叶辰和冯灿毫无保留的支持,变成了诸葛慕温柔的理解,变成了陈然无私的捐献。
爱是流动的,是传递的,是生生不息的。
就像深海里那些风信子,它们的种子会随着洋流漂到远方,在新的地方扎根,开花,然后再传递下去。
“我想走走。”宋玥说。
“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冯灿立刻说。
“就几步。”宋玥坚持,“我想用脚感受一下沙滩。”
宋祁和诸葛慕一左一右扶着她。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沙粒细腻,被阳光晒得温暖,又被潮水浸得湿润。
她一步一步,走向海边。浪花涌来,轻轻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带走一些沙子,留下新的痕迹。
“活着真好。”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回程路上,宋玥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深海里游弋。周围是各色各样的海洋生物,珊瑚摇曳,水母飘荡。然后她看见一片风信子花田,在海底盛开着,蓝紫色的花朵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有声音在她耳边说:“看,再深的海底,也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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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植手术那天,是个阴天。但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陈然先被推进采集室。四小时后,他的造血干细胞被收集完毕,装在一个特制的袋子里,像生命的礼物,被送进移植舱。
宋玥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预处理,虚弱但清醒。她看着那袋鲜红的液体,看着它一点一点进入自己的身体,像春天的溪流注入干涸的土地。
“这是生命的种子。”医生说,“它们会在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重建你的免疫系统,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
宋玥闭上眼睛,想象那些细胞像无数小小的光点,在她体内扩散,生长,连接。
手术很顺利。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移植舱里等待新细胞的植入。这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时期,她的免疫力几乎为零,任何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这一次,她不再恐惧。
因为舱外有宋祁24小时的守护,有诸葛慕每天变着花样做的流食(通过特殊通道送进来),有叶辰和冯灿每天的视频通话,有陈然恢复后发来的鼓励信息。
还有,有她自己的决心。
第10天,她的白细胞开始回升。
第15天,血小板和血红蛋白也开始上升。
第21天,医生宣布:“植入成功。新细胞在你的体内稳定生长了。”
那天,阳光突然冲破云层,照进病房。宋玥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出舱那天,五人再次聚齐。宋玥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才长出短短的一层,像春天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