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泽给鸟投喂了吃食,然后走到书案边,坐下,打开书箱。他一身青衣,头发束起,加了个十分朴素的冠,白皙的脸颊尽数露出,眼神稍显凌厉,与之前略有不同。
周夜咬着笔杆,看着他。书扔在案上,不一会儿,换个姿势,反反复复地看。
郑云泽低头垂眸,整理着手中的书,待书卷摆放整齐,从最上面拿出一本,开始读。他眸色略浅,带着湖蓝色的光,嘴唇颜色也浅,略微发白,却也不像不像病秧子。从头顶,到脖颈,再到肩膀、手指,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周夜几乎趴在书案上,用一股哀怨的眼神看着郑云泽,随后,他支起身子,撑着下巴,目光如炬的盯着郑云泽。
一旁的宋晖注意到周夜的异常,借着书本遮掩,问:“你眼睛怎么了?”
周夜盯着前面,不满道:“他昨天那么折腾我,今天就转头不认得我了,真是过分啊!”
宋晖无奈一叹:“周夜,别作死了,看书,好吗?”
周夜把书一挑:“这书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废纸。”
宋晖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你看过书名吗?”
周夜把书倒过来,念:“《道明途安记》,天和十二年,谢途安游山川有感。”
“第一堂课要讲的,好好看看吧。认真点,小心郑老师再给你扔出去!”宋晖暗暗道。
周夜不听,歪着身子不去看宋晖。宋晖无法,索性不再管他,自顾自地看书去了。
没多久,郑云泽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渐渐抬头,与周夜的目光相接。周夜没想到他能看见自己,忽然坐直了。
但是没收回视线。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周夜不但没收回视线,反而扬起头,微微挑眉,略带挑衅的目光看向郑云泽。
郑云泽面无表情,也一直看着他。
这样僵持不知多久,周夜脖子一酸,眼睛干涩,败下阵来。等他揉揉眼睛再看向郑云泽时,对方已经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书去了,且大有再也不想理他的意思。
周夜有些挫败,暗暗骂了一声,抓起案上的书,开始看。
早课过后,郑云泽离开,课室内躁动起来。
早课和正课的间隙,周夜闲来无事,拉着王郸宋晖前去逗鸟。
宋晖无奈:“这鸟早看过了,又不是多好看。”
竹条编的笼子里,有只身子泛灰、尾巴纯黑的鸟,这鸟看着很机灵,见周夜靠近也不怕,眼睛炯炯有神。周夜拿毛笔逗它,一边逗一边道:“你知道这鸟叫什么吗?”
宋晖:“叫什么?”
王郸:“鬼面鹌鹑?”
周夜答:“它叫葛灵嫪,是南方的金羽雀一代一代养成这样的。金羽雀通体金黄,头顶有白色的头冠羽,一只三千黄金,而这葛灵嫪,一只万两黄金。”
宋晖一惊:“万两?!”
王郸看着周夜,问:“你家养过?”
“没,看别人家养过。”周夜道。
母亲喜静,平亲王不止没养过鸟,还总是吩咐人将院里的鸟全部赶走,临到春天连声报喜的鸟鸣都听不见。周夜幼时喜鸟,一直不敢说。
宋晖看着这只万两的鸟,无限感慨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豪门富商的小玩意儿就如此昂贵,一只小鸟便可抵千家万户一年口粮!”
周夜正欲解释什么,肩膀突然落下一直干瘦的手。
只听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这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葛灵嫪贵在能开口讲人话,一日可飞翔数千里,若不见熟人,宁可被打死也绝不张口说话。这样的脾气秉性,在两军交战时大有用处。”
周夜回头,面前是一个精瘦的老头。
这老头挺高,头发花白,正捻着一边的小胡须,细细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刚来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周夜。”
老头:“哦,周夜。”
宋晖王郸,以及周围的学子纷纷行礼:“贺老师好。”
“好啊,都好。”贺昙默默转身,走到最前面的书案边,“既然人都全了,便开始今天的课业。”
周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这贺老师在打量他,像是在判断什么。
学子们都回到书案,各自坐好。
贺昙一手捻胡子,侧身支在案上,一手举着书,悠悠道:“今日我们谈《道明途安记》的四十八章,来,你,起来读一读。”
被点到的学子站立:“天和七年,王命京北,时大雪,路崎岖,则令线师五人开道,窟儡子五十,皆伏崖,倚绝壁。有猎者闻之,负箧而来,意欲砍之为薪火,忽闻其哀嚎,弃刃而逃……”
“行,到此为止。”贺昙小咳一声,道,“我曾讲过,著作此书的谢途安是大夏使者,受王命所托,曾奔赴多地任职。这里说的,是去京北,然,此京北非京城之北,而是上京之北,可有人知这上京为何处吗?”
邻近的学子面面相觑,皆不知。周夜答:“是金盐城吗?”
“不错,正是金盐城。”贺昙一笑,“天和年间,盛安帝命朝中使者同北部诸国洽谈,在如今的金盐城建立互市,北国纷乱,盗匪横行,前去谈判的朝廷命官路径一处山崖,被流匪袭击,三十余人死于回京路上。盛安帝震怒,命谢途安率线师五人,精锐一百八十人前去剿匪……来,看书。这里说,天降大雪,路不好走,谢途安让线师操纵线师偶开路,沿途的猎户听说了,想把线师偶砍了当柴火用,忽然听见这些木头做的人偶叫出来,吓得家伙都丢掉,屁滚尿流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