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晖有疑:“老师,我有一问。”
贺昙:“讲。”
宋晖:“文中只提及谢途安命线师偶开路的琐事,对互市和盗贼皆未提及,且学生读完此书,又去藏书楼寻朝廷历年的官吏任职,并未见谢途安的任何蛛丝马迹。敢问老师,这谢途安真的是大夏使者吗?”
贺昙一笑:“这谢途安,的确是大夏使者。别看书里不写正事,人嘛,还是好的。”
随后,老头看着书案上的笔,眼角也露出笑容:“他是个倔人,忒爱讲究。身兼王命,却对朝廷大事不闻不问,反而对一些啰里啰嗦的小事上心——你们看这书,大半都是种田游历买粮食,之所以拿到课上讲,是因为描写的江河湖海的确多,图个全面罢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周夜身子向前,满腹疑惑。
贺昙看着他,捻捻小胡子,身子向后一撑:“我嘛,和他是熟识。”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贺昙眼底看不出一丝波澜,“朝廷命他南下,与南蛮商议商道往来之事,被一群没有远见的喽啰毒死了。”
课室里安静的很。
贺昙翻了翻书:“下一页。”
放课后,贺昙一手拿书,负手漫步在廊上。周夜没收拾书箱,追了出来。
“贺老师。”
贺昙回头,微微一笑:“何事?”
“刚才课上说,谢途安是大夏使者,那为何历年官吏名录上没有他?”
贺昙看着眼前的半大少年,不由得将这张脸与二十年前的那张脸重合起来。时光重塑往日,岁月不抵当年,同样是金尊玉贵的模样,同样的是桀骜不羁的双眼,同样是站在屋檐下,他却已经白了头。
“这个嘛?”贺昙回神,故做沉思,“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说罢,没再看周夜,拔腿就走。
贺昙走出金竹院,溜达了半天,来到竹林。风吹竹叶响,清静满堂香。竹林后面的人正坐在矮凳子上择菜,一看见他,连忙背过身去。
“老林,上三坛好酒!”
“上你个驴蹶子!”
林书泉把鲜菜叶放进竹簸箕里,端着进了屋。
贺昙轻车熟路,走到屋子门前,掀开地上的方板,不顾主人家的怒视,取出一坛酒来。
有道是把酒言欢,贺昙今日仿佛格外高兴,没带那煞风景的线师偶,只带了本《道明途安记》,余下的就是两个胳臂两个爪,两根蹄子一张嘴。
在林书泉看来,贺昙就是个蹭吃蹭喝的怪物,食量大不说,单是他珍藏的“竹仙醉”,这货就能喝十几坛,尿都憋不出一滴。
“怎么只拿一坛,良心发现?终于放过我的酒了?”林书泉把屋里的小桌搬出来,又拿了个凳子。
贺昙坐下来:“你若再赠我几坛,自然是甚好。”
“看你没出息的样吧。”林书泉回头,取来两只大碗,另带一碟子的花生米。
贺昙把酒倒上,悠悠道:“今日,我见着周夜了,和他那小混账爹一模一样!”
“昨天还听张执事说,你觉得不像,还同他犟。今日怎么变卦了?”
贺昙:“张仪同我争辩时,我俩都隔得远,没看清楚。今日一见,是真他娘的像……”
大喝一口,他继续道:“……鼻子、嘴、眼睛,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着说着,他神色郁郁,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林书泉看着他,嚼着花生米,嘲弄似的一笑:“像也终归只是像,不会是同一个人了。天铭那样的,一个就够了,再一个,就该祸世了。”
贺昙举着空碗,道:“说的也是……来,给我满上!”
周夜回到课室时,宋晖王郸已经收拾好书箱在等他了。
宋晖催他:“赶紧的,吃不上饭了!”
周夜把书往箱里一塞,拎上就走:“怎么,灵闻馆穷的没饭了?”
“饭堂按时辰发饭食,晚了就撤走了,我们得快些,不然又要饿肚子。”王郸捂着腹部,“早饭都没吃,午饭不吃要死人了。”
虽然不至于死人,但是周夜自从来到灵闻馆,除了几勺蜂蜜就没沾过吃食,如果不快些填饱肚子,难免又要头晕眼花。
饭堂正如周夜所预料的那样,十分、十分的朴素。
只有一个青瓦灰墙的破屋子、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子、三口大锅、一个放碗筷的篮子。
屋子上的瓦片破败不堪,一下雨肯定漏,进屋的门是黄草编成的席子,带着残破之相。厨娘和伙计掀开帘出来,手里架着替换的大锅,锅里的菜炖的稀烂,咕嘟咕嘟响。令人惊异的是,饭菜还挺香!
王郸打头,周夜跟在宋晖后面,三人排排站,跟在其他人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终于走到竹篮前面,却被告知没有勺子和筷子了。后面的学子们唉声叹气,怨声一片。此情此景,周夜终于忍不住怒道:“破烂不堪也就算了,还不让吃饭了吗?”
厨娘是个胖人,刚把大锅放下,扶着腰直起来,声音尖锐:“谁让你们来的晚!要是像投胎一般着急,还愁没得饭吃吗!再说只是碗筷没了,又不是饿着你,搁林里捡个木枝子凑合用呗!”
周夜还想争辩,被宋晖拦下。
宋晖道:“她说的有理,我们撤我们撤。”
“有理个屁,她……”
王郸也上前,和宋晖一起,把周夜连推带哄地转移到后方小树林。王郸把食指压在嘴边:“祖宗,消停些吧,得罪了她,以后的几十天休想吃顿好饭!”
周夜:“这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