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里,他换了很多地方,也逃脱过多次追捕,险之又险地活到现在。或许是因为高原缺氧的环境让他大脑变得迟钝,也或许是因为遥远的前线战事胶着,让他以为对方“无暇他顾”而放松了警惕。总之,这次是他大意了。
去而复返的“夹克男”看似毫无破绽,可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平静伪装——是捕猎前的审视,是窥探,是了然。那不是一个普通公务人员该有的眼神。
他能活到现在,不仅是靠技能靠运气,更多的是靠本能,经历过无数次杀戮和险境之后对危险的感知本能。
他不确定这次来的人是哪一波,不过无论是谁,都不会让他好过。
耳边有极轻微的声音掠过,不同于风声。
竟这么快。他们来了。
有很多人,脚步纷沓,已经毫不掩饰动静,从四面八方围住沟渠。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衣冠楚楚,像从某场宴会上刚下来,和周围寂寥苍凉的大地极其不搭。
他不着急,缓缓迈出两步,掠了一眼脚下大段的沟渠。成排的水泥管铺在下面,还没来得及掩埋,有积水渗出来,和着烂泥和杂草,真是够脏的。
他要找的人就躲在这肮脏的沟渠里。
猫捉耗子嘛,玩够了才过瘾。
连奕脸上扯出个笑来,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优雅又残忍。
昂贵的皮鞋踩进烂泥里,一步,两步,最终在一段管道前停下。他慢慢弯下腰,和管道尽头的人对视。
时间拉得无限长,又仿佛在此刻定格。
连奕的笑容还和两年前一样,一副浪荡的大少爷做派,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狭长的眼睛风流多情,一张脸精致到像一块无暇的玉,怎么看都是天生会爱人的模样。
可宁微知道,这些都是表象,这人的恨意已经超载,残忍和睚眦必报才是他的底色。
连奕盯着宁微的脸,像老友重逢,笑容不变,语调平常:
“好久不见。”他说。
只片刻间,宁微手中的匕首已裹挟着一道劲风直冲面门而来。
连奕侧身后仰,薄刃贴着他脸颊擦过,“咚”地一声没入身后的石板,刀尖入石三分,是下了狠力的。
不等连奕动作,管道内的宁微已经跃出,速度快到惊人,手从身后又摸出一把匕首,挥向堵在他跟前的人。
——他要赌一把,连奕是个骄傲的人,不屑让十几个下属围斗一个处于劣势的oga。即便是困兽之斗,只要抓住先机,便有可能冲出去。
连奕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身形如电,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宁微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拧。宁微吃痛,却借着这股力道提膝猛击对方小腹。连奕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欺身逼近,左手格开宁微攻势的同时,右手已将利刃反压向对方肩头。
宁微的外套方才在打斗中已经剥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线衣,肩膀瞬间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连奕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不留余力狠狠压住宁微受伤的肩膀。宁微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连奕已拧转他的手臂,将人掼进泥泞的沟渠里。宁微挣扎着要起身,被连奕用脚抵住后背,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oga即便经过特殊训练,硬拼体力和alpha也难以抗衡,遑论宁微这种b级劣质oga。正面对上连奕,他想凭武力突围,几无可能。
压倒性的一场打斗很快结束,宁微半边脸浸在泥水里,试图翻身起来。连奕姿态轻松地站着,一只脚压在宁微肩背处,略用力,便轻易将反抗压下去。
十几个alpha齐刷刷站在沟渠外,没有命令不会靠近半步,对这场抓捕游戏全然静默。
泥水的腥味涌入鼻腔,宁微没再挣扎,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
很多人在找他,为着秘钥或者别的,想要抓住他甚至杀掉他。这两年来,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个地方。为求自保,他时刻保持警醒,就连睡觉,刀也放在枕下。
连奕虽然在一年前已经出狱,但很快被新联盟国军委会派往新缅接壤边境,率边防军与缅独立州正式开战。
边境战事距离现代生活似乎很遥远,人们只在新闻上看到些许消息,没什么实感。像宁微这样密切关注战事的人并不多。可原本应该在几千公里外战场上的边防军总指挥官,如今却出现在地处偏僻的高原村落里,宁微便知道,战争快要结束了。
而连奕,终于腾出手来收拾他了。
落到连奕手里,是宁微最不想要的结局。哪怕被缅独立州若莱家族追捕,被多个非国家行为体监控,被暗网情报市场悬赏,他都有办法脱身或应付。
唯独对上连奕。是无解,是死结。
因为他看不到未来,又下不了狠心。
天空彻底暗下来,有冰凉的雨滴落,打在宁微苍白如纸的脸上。
清亮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他迟来地感受到海拔四千米的氧气稀薄,太阳穴变得昏沉跳痛,心脏也被挤压在密闭的空间里肿胀着。
“你杀了我吧。”他说。
“杀了你?”连奕微微歪下头,平静面容下掩盖着一股趋于疯狂的情绪。
他慢慢蹲下去,改用膝盖压在宁微后背,而后手掌慢慢抚过这张时时刻刻印在他脑子里的脸。即便沾满泥水,即便在高原上躲了这么久,这张脸也是滑腻的、好看的,好看到连奕日日夜夜都想要撕碎它,看看这张面具下藏着的真正面貌。
哭也好,疼也好,只要是真实的宁微,连奕都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