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沈溯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他说,“不一样了。”
沈溯愣住了。岩温寻的手指是温的,指尖有点粗糙,点在他额头上,像是一滴水落下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地方——被点过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打开了一扇门,是打开了一扇窗。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一直没看过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以前这里,”岩温寻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是紧的。现在松了。”
沈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紧的?他从来没注意过。但他知道岩温寻说的是什么——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那种一直在想“够不够好”的东西,那种永远不让自己放松的东西。它松了。什么时候松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在河边踩水的时候,可能是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可能是在织布机前面坐着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这个院子里,和这个人一起喝茶的时候。
“温寻。”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变了?”
岩温寻想了想。“你种树的那天。”
沈溯想起那棵树。他在岩温寻爷爷种的树旁边,种了一棵小树。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活,但岩温寻说会的。
“那天你种树的时候,”岩温寻说,“你蹲在地上,用手扒土。你的手很脏,指甲里全是泥。但你不在乎。”
他顿了顿。
“你以前在乎。”
沈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还有红印,是织布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里面有洗不掉的泥。以前,他每天都要洗手,洗很多次,指甲永远干干净净。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你在乎吗?”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不在乎。”
岩温寻笑了。
月亮升到头顶了,院子里的光更亮了。自由醒了,从门口走过来,跳上沈溯的腿,趴下,开始打呼噜。沈溯摸着它的毛,看着月亮。
“温寻。”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岩温寻想了想。“不知道。”
沈溯笑了。又是不知道。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岩温寻说,“都行。”
都行。沈溯听着这两个字。都行。不是“你必须要变成什么样”,不是“我希望你变成什么样”,是——你变成什么样,都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球。红绳在月光下有点发白,竹篾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很清楚。这是岩温寻小时候的玩具,是他爸爸编的,是陪他玩的。现在它在他手里。
“温寻。”
“嗯。”
“你明天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去胶林。你要去吗?”
“去。”沈溯说,“我织完孔雀就去。”
岩温寻笑了。“好。”
沈溯也笑了。他靠在竹椅上,自由在他腿上打呼噜,岩温寻在旁边喝茶。月亮在头顶,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有虫鸣。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年薪百万,不是追上谁,不是站在高处让所有人看。是坐在这里,和一个人喝茶,听风吹芭蕉叶,看月亮慢慢爬上来。是明天去胶林,后天织布,大后天去河边。是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