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他想起南腊河上的月光——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漂着。风吹过,碎了,又合在一起。水在流,月光也在流。流到哪算哪。不赶路。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去河边。晚上。看月亮。他想。然后他睡着了。
告别的雨季
雨季的第二十天,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溯坐在岩温寻家竹楼的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连成一条线,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根永远拧不干的水管。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那些阔大的叶子低垂着,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自由趴在他脚边,难得没有到处乱跑,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雨幕,然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他在这个寨子已经待了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年薪百万的互联网项目经理,每天开会、写方案、回邮件,凌晨两点还在改第十七版计划书。现在他坐在一个傣家竹楼的廊下,看着雨,脚边趴着一只胖橘猫,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听雨。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两个人在廊下并排坐着,看雨。谁都没说话。
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了。从开始的淅淅沥沥变成现在的哗哗啦啦,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头顶走路。远处的橡胶林被雨幕遮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片一片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沈溯问。
“快了。”岩温寻说,“雨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溯点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但他没有换。他最近开始习惯喝凉茶了。以前在北京,他什么东西都要趁热吃,趁热喝,好像凉了一秒就会损失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凉了就凉了,凉了也能喝。
自由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沈溯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它最近胖了。”岩温寻说。
“老张天天给它喂鱼。岩坎爷爷也喂。你妈也喂。”沈溯低头看着那只猫,“它一天吃四五顿,不胖才怪。”
岩温寻笑了。“它在这里比你好。”
沈溯也笑了。这是真的。自由在这个寨子里比他还受欢迎。每个人都知道它,每个人都喜欢它。它想去哪就去哪,想睡谁家就睡谁家。它比他有出息多了。
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屋檐上的水还在淌,但没那么急了。院子里的芭蕉叶被洗得发亮,绿得像涂了一层油。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花香——不知道谁家的栀子花开了。
沈溯看着那些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有人在数时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寻。”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家躲雨的那天?”
岩温寻想了想。“记得。你车胎爆了,我说快下雨了,你不信。”
“我那时候觉得你在骗我。”沈溯笑了,“天那么蓝,连片云都没有,怎么可能下雨。结果刚进门就下了。”
“我们这里的雨,从来不骗人。”岩温寻说。
沈溯看着雨幕。是啊,这里的雨从来不骗人。说要下就下,说要停就停。不像北京的雨,预报有雨可能不下,预报没雨可能下。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停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下。这里的雨诚实。
“那天我在你家吃了饭,”沈溯说,“你妈做的烤鱼。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烤鱼。”
“你现在天天吃。”
“还是好吃。”
岩温寻笑了。
雨又小了一点,变成了毛毛雨,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洒水。远处的橡胶林慢慢清晰了,一片一片的,深绿色的,在雨雾里发着光。有鸟在叫,不知道躲在哪个树丛里,叽叽喳喳的。
沈溯看着那些树,忽然说:“我好像,不想走了。”
岩温寻转头看他。
沈溯没看他。他继续看着外面的雨幕,看着那些芭蕉叶上的水珠滚落,看着远处橡胶林的轮廓慢慢清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有你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自由翻了个身,继续睡。院子里的水洼被雨滴砸出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散开了,又有了。
岩温寻轻声说:“我知道。”
沈溯终于转头看他。岩温寻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很温和,和第一天在寨子门口跳舞的时候一样。和第一次在院子里请他喝茶的时候一样。和在河边看他踩水的时候一样。和在胶林里教他种树的时候一样。和在寺庙里听道士说“你们在一起对了”的时候一样。和在月光下的南腊河边握着他的手说“慢慢来”的时候一样。
“那你……”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笑。他把茶杯放下,伸出手,握了握沈溯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他握了一下,不紧,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把手放回去,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慢慢来。”他说。
沈溯愣在那里。他以为岩温寻会说“那就别走”,会说“留下来”,会说“我也想你留下来”。但岩温寻说的是——慢慢来。不是“别走”,是“慢慢来”。不是“留下”,是“慢慢来”。不是“我也喜欢你”,是“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