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绯停下了勺:“你也听见夫君说的,麒麟是真的……只有他们两去了凝华山,而且自从守善回来后,我便总觉得他有些魂不守舍,那凝华山……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蓦然搁下碗,吩咐阿妙:“备车,我们去青雾山请道士!”
……
大明宫,蓬莱殿。
天子将手中奏折扔到太子脚下,斥道:“述功亭兴建居然抢了民田,惹得百姓去京兆府击鼓鸣冤?朕只是交代你办件这么小的事也办不好,太子,你是怎么办事的?”
太子李宣慌忙拾起奏折禀告:“父皇,当初丈量的均是皇田,儿臣也不知后来怎么会侵占民田,想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天子抬起眼皮,沉沉道:“这亭是朕为了给太祖皇帝述功而建,是为了世代彰显我大盛文治武功,如今出了岔子,你叫天下人怎么看朕?怎么看太祖皇帝,啊?”
太子紧张得答不上来,诺诺立在一旁,白皙文秀的脸上汗涔涔的,侍立在他身后的广平侯见状,忙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
“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日子的确日日亲往乐游原监工,时时垂询进度,只是最近快到吏部年末考核,又兼鸿胪寺万国使者来访,这两件事陛下都交给了殿下去办,殿下对陛下交代的事没有不尽心竭力的,两头忙个不停,时常批阅官员考核奏折到后半夜。”
这段日子天子猎获麒麟,不光是大盛境内,西域诸国乃至与大盛交好的万国都遣了使者来朝贺,太子忙得脚不沾地,这也是人尽所知的事实,觑着天子脸色有所缓和,他继续道:“想是下面督办的人见殿下诸事缠身,便起了糊弄的心思,臣记得,这督办述功亭的具体官员,仿佛是右春坊太子舍人,一个叫殷守善的?”
他把话头抛回给李宣,给他使眼色,想让他把所有罪责都扔到这个小官身上,先把自己摘出来平息天子怒火,但李宣却犹豫了片刻,拱手道:“正是此人。只是……他一向也算勤勉,想来不会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事,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且上午的时候他家里来人,禀告说殷守善他……疯了。”
“疯了?”天子皱眉:“怎么会无缘无故疯了?”
李宣更不知此话该不该说,吞吐半天,又惹天子生气,拂袖冷哼一声,对身旁下了朝后被他叫进内殿,一直静立在左侧,不发一言的商遗思道:“望尘,你司掌金吾卫,又代朕监察京城,可知道此事?”
商遗思行礼道“禀陛下,臣今日也有所听闻。”
“那位太子舍人昨夜在家中祠堂外晕厥,今日醒来后便形容疯癫,一日请了三郎中,三人说辞都一致,皆云是惊厥失魂之症,难以医治。”
广平侯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一个七品官员,早上才得了疯病,中午襄王就知道了,还能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不知这长安城一百一十坊中,有多少他的爪牙。
此人上任右金吾卫大将军之职不过短短几年,手段凌厉,竟然将原本只是巡防京城的金吾卫势力扩大得快要比肩羽林军了!
此人,要么拉拢入自己的阵营,要么,便不能容他一直活着做天子的眼睛。
若是商遗思知道此刻广平侯在想什么,只会付之一哂。
他确实将整个金吾卫都整治成了南衙十二卫之首,但还没有手眼通天到长安城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即可知晓的地步。
殷家此事,不过是因着他放了眼睛在那殷四娘子的身上罢了。
“失魂之症?”天子沉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变了变,将胸中疑虑压了下去,对着太子道:“既是督办的官员得了病,此事便也怪不得太子,但那姓殷的官员按你所说,也并非怠工,便不罚他了,派几个御医去瞧瞧他。”
太子神情一松,赶忙行礼:“儿臣替殷守善谢过父皇!”
出了蓬莱殿,广平侯叫住商遗思。
“襄王且留步。”
商遗思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睨了眼来人:“广平侯有何事?”
广平侯满脸堆笑,走至商遗思身边:“襄王走这么快做什么?前些日子照料瑞兽,襄王可帮了老夫不少忙,是以想在宅中略备薄酒,答谢大王,这也是——太子殿下的厚意。”
商遗思闲闲地拂了拂袖子:“祁公何必客气?本王也是奉命行事。”他道:“本王年少戎马,落下不少毛病,身子不宜饮酒,祁公的酒宴本王就不去了。”
广平侯笑容微僵:“如今朝中泾渭分明,天子是圣明之君,却对自己儿子颇多猜忌,反而倚重长公主,公主府与东宫已是势如水火,今日述功亭一事,你我心知肚明,是长公主栽赃东宫的手笔,襄王不效忠东宫正统,反而要投靠如此处心积虑的狠毒妇人吗?你与我儿承筠乃是知交好友,我也是不想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误入歧途啊。”
商遗思淡然抬眸,似笑非笑:“祁公所言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将来无论是公主登位还是太子,本王只认陛下诏书。”
广平侯也是没想到,如今满朝文武皆站队,襄王倒是把自己后路都给堵死,摆明了要做得罪朝中衮衮诸公的孤臣,他脸上神色变幻纷呈,又听商遗思道:“今日见了广平侯,本王倒想起一桩别的公案。”
他盯着广平侯的眼睛,道:“凝华山秋猎,南衙骁卫去时三十六人,回时三十五人,少了个人,是镇安府的折冲校尉,姓吕,祁公任兵部侍郎,掌管兵事,此事怎么不见祁公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