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记得很小的时候,阿娘刚刚去世,家里没有摆灵堂,阿娘的牌位也不准入祠堂,她一个人穿着丧服,孤孤单单地抱着阿娘的牌位,放在她最爱的琵琶旁,跪了很久很久,三天水米未进。
半夜被人拍醒,是殷流灵身边的小婢女,来给她送了盘冷糕点,说大娘说了,你要是饿死了,家里就太晦气了。
那糕点应该是她吃剩下的,又冷又硬,可是却给了殷流光生活下去的信念。
因为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去吃又热又软的糕点,才能不被恨的人怜悯。
她心平气和:“没有什么理由,你就当是我用这瓶药,还你一份当初的施舍吧。”
殷流灵莫名其妙,见她转身欲走,神色复杂地喊住她:“我这里有一份太子妃的花宴请帖,是专门给你的。”
她掩盖不住话音理的嫉妒和不甘:“你如今可是长安城里人人都想一睹真容的女子了。”
殷流光接过那份带着隐约花香的描金请帖:“长姐也会去吗?”
“太子妃……并没有邀请我。”殷流灵几乎咬碎了牙,才蹦出这句话。她夫君是东宫属臣,地位低下,太子妃这次赏花宴,邀的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宦家眷,各地都督、刺史、还有六部五寺的高官,她没有资格拿到那张帖子。
殷流光能受邀,是因为不论她选择哪一个,将来不是世子妃,就是襄王妃,身份尊贵,自然能去。
但对殷流光来说,这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树大招风,但借机认认权贵,多个朋友多条路,倒是不错。
祁承筠知道太子妃给殷流光递了帖子参加花宴,隔日就令长随送来了一整套的衣裳首饰,蜻蜓纹浅碧罗衫,郁金色团花襦裙,还有一整套的芙蓉冠,翠羽簪。
知意将衣服小心摊开,手持铜香炉细细熏香,忍不住地替殷流光开心:“世子真是细心妥帖,处处都为娘子想好了!”
这衣裳以碧色为主,尤其是那青色软纱罗团成芙蓉的样子做的冠,朦胧柔美,放在案上犹如一团远山烟岚。
这大约就是祁承筠心中殷流光的样子,碧玉妆成,芙蓉羞面,她以手支颐淡淡瞧着,蓦然有些烦闷地想起襄王。
他究竟为何要给自己提亲?
那日长街上,他提醒自己,若是为了图谋安稳人生,成为广平侯世子妃并不是个好选择。
他在暗示什么?
眼前像是隐约有一张大网,有了化兽能力后,她动物般对于危险的直觉也更敏锐。
她眺望远处,流云飘日,枫叶欲燃,可在长安城重重楼阙的最深处,似是有什么风雨正在悄悄凝结。
曲江花宴
那日殷流光跟两家请来的冰人都说了,过些日子再答复,虽然给了祁承筠准话,但她其实也一直在等商遗思来寻她。
只是一直没等到,祁家的冰人又催了三四次,正逢花宴的日子也到了,出门赴宴前,殷阆试探着问起殷流光想要选谁,殷流光站在门口,回眸看向阿耶:“我想选世子。”
殷阆松了口气:“世子便好,世子便好。”
那天祁承筠的警告惊起他一身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若是这二人知道了殷流光从小在殷家受过的委屈,别说他的仕途了,连安稳日子指不定都不会有,若是殷流光招惹来襄王,他一怒之下,自己的命都说不准会葬于虎口。
殷流光见他丝毫没有问自己心中中意谁,而是满心里为自己打算,平静道:“既然阿耶没别的事了,我就去赴宴了。”
“快去吧,去吧,太子妃的宴会,可不能耽搁!”殷阆忙道。
……
太子妃的花宴设在曲江畔,如今秋景正浓,菊花开得极好,花卉环周,烟水明媚。
因着是太子妃设宴,曲江畔的春和亭周围百丈都围上了锦幄,一盆盆被精心侍养的菊花在漠漠轻阴下舒卷绽放,许多粉光脂艳,头戴金步摇、孔雀冠的贵女夫人们从容游览其中。
香风阵阵,笑语如软绸。
但在殷流光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好奇、不屑、敌视……混杂着种种情绪的目光扑面砸来。
她恍若无睹,带着知意走了进去。
早就有人禀告太子妃,身后跟着四名侍女,戴着花树钗,穿着宝相花绫锦裙的太子妃走了过来,温和笑道:“你就是殷四娘子吧?”
“殷家四娘见过太子妃殿下。”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礼仪无可挑剔,旁边一众等着看笑话的女子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太子妃微笑端详:“确实是个冰清神秀,礼数周全的小娘子,往日里我竟然没见过,不过今日见了就觉得亲切,好像妹妹一样,以后你可要多多来东宫陪伴我,可好?”
殷流光也没想到太子妃这么盛情,点点头应了。
太子妃道她第一次来花宴,许多夫人娘子都没见过,指了身边的侍女带着她去与各位夫人问好,并说今日寿昌也来了,但现下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等她回来再介绍她们认识。
殷流光含笑应了,跟着侍女一路行在花间,许多人见了她表面客气,眼神里却藏不住地尖刻打量,殷流光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一个七品官的女儿,听说她亲娘还是被从前的右相独孤公赠出去的歌姬……瞧着也没有多倾国倾城,怎么就接连迷倒了广平侯世子跟襄王?”
“世子也就罢了,那位襄王可不是好惹的,不说别的,就说他那兽苑,听说里面养着的都是老虎豹子!谁进去能不害怕?满京城也就只有寿昌公主生了虎胆敢喜欢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