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算计打了水漂,云萱收起笑容走到他面前,一歪头:“不要好师妹给你开的药方子了?”
“记下来了。”他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还把双脚都放到木桶里,不肯浪费这点热水。氤氲水汽中男子眼睫下垂,平添了几分湿漉漉的乖顺。
药方上虽然字数不多,可也有十几味药材,用的分量也各不相同,他过目不过几息之间,竟然如此胸有成竹?
云萱被他说得提起好奇心,半开玩笑地问道:“真的?那你背一个?”
她这副样子像极了学堂里调皮的书生,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
可惜这个笑容不足以让张先生昏了头,似乎是终于被热水烫到极限,他虚抬起双膝:
“我既然给记下来了,自去抓药就是,何必背给姑娘你听呢?”
云萱:……
也对,这又不是医馆的考较,届时他将药方抄录下来,自去药铺抓药。何必受她挑衅?
想到这里,云萱被自己一时间流露出来的孩童心性气笑。真是管家管的时间长了,许久没出来散心,当着外人的面她竟然这样畅所欲言,甚至半个脑子都没过。
“不如这样,我背出来,若是一字不差,劳烦姑娘帮我抓好七副药送过来。”
他撩到膝下的裤腿似乎终于扛不住重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好在这位医师虽然身娇体弱,关键时刻却将虚搭在水面的双脚又抬高了些,同时用手挽救了即将浸湿的布料。
冬日若沾湿衣服,又冷又重还不易干,在这“四面通透”的茅草房里,滋味更要难受。
云萱正想着抓药的事情,没顾上看这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傅家产业中还真有一间药材铺,如今正缺个掌柜,她瞧着这位张先生便合适得很。
“抓药不难,先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背下来。”她坐到木桌旁,一手托腮看着张先生。
烛火混着水汽,一并凝结到男子沉静的眸光中。他五官柔软,微微提起嘴角,如同说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名称用量果然不差。
纸张上不过几滴墨汁写就的药材,在他口中像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何处出产,哪种价贵,在这药方中起什么作用,如数家珍。
云萱对药理一点不通,可借着平日管家对账本的些许记忆,对张先生所说的“记下来了”不再有丝毫质疑。
越是这样,云萱的心越沉。
她将托腮的手放至膝上,神色戒备道:“先生与其在这草屋中过冬,不如…东市有间药铺缺人,傅家恰好有些门路。”
这一番邀请话说得实心实意,男子却将双唇抿成一条线,彻底没了动静。
良久,云萱自嘲一笑:“只当我开了个玩笑,这方子我拿走,七副药明日着人送你这来。”
在他背出药方之后,云萱心底里的猜测便逐渐落地: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要是矮树长在高大的树林里,便可隐其身形。他识字、通医理,单是这样在京城就至少能混个医师做,何必留在相国寺内装一个身娇体弱的书生呢?况且以他对药理的研究,不过是小小风寒,早该痊愈——除非他有不得不在这里的理由。
张先生见她神色,话语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忍住:“我字怀知。”
满室静谧,云萱被他这句话惊的抬头看过去。木桶中的水没了热气,男子若无其事地抬起双脚,四下望了望。
“姑娘能帮我把足布拿过来吗?”他一指门口的木架,上面果然挂着一条素白布巾。
一阵冷风吹过,桌上蜡烛近乎熄灭,才自报家门的男子湿着一双脚,神色复杂地看向屋门:就不能帮他拿了布巾再走吗?
怀知先生,这是当年镇国大将军的名号,不说是云萱,就是换了他爹傅仪方站在他面前,也绝不敢在屋内多待一刻。
滁州以西早二十年是个颇具实力的国家,不仅觊觎流金河那“一碗泥沙半碗金子”的传说,同样惦记着襄国这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
游牧民族整日都在马背上,野性难驯,加之实在是冬春两季过于难熬,时常来骚扰。
直到怀知先生出现。
将才和帅才,常人若能占一样,便可立下卓绝军功。可张怀知却难得将两种才能聚集一身,率五万大军横渡流金河,似一把自滁州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各部落之间的联系,更是手刃他们大夏国的首领。
自此大夏国八个部族退守滁州以外,张怀知却病死在归京的路上,后来被初登基的秀帝追封为镇国大将军。
这传说一般的人物,一战成名,可叹天妒英才少年而逝,如今却在相国寺里做个打秋风的书生?
云萱觉得这位张先生不是疯就是傻,且不说他真这么大的本领,同大夏国那一战在二十年前,他如今面相都不到而立之年,难道要她相信镇国大将军那一战时不过十岁?还是他长得实在惊为天人,容颜不老?
还不如相信他说的不是真话。
鹧鸪声在竹林中难得添了一分生气,云萱顺着来时路直奔小溪而去,那点微弱的月光将小溪照得如同墨汁,不找溪中的石头,直接涉水而过。
溪中冰凉刺骨,水面正到她脚踝处。绣鞋浸透了水,变得又凉又重,拽得云萱每一步都沉几分。她到对岸向前走了两步,蓦的看向竹林,释然地笑了。
管他是将军还是书生,她只管报恩的事,七副药给送过来,自此便是陌路人。
同样夜不归宿的还有萧煜和谢宁两人。四王爷出府之时本就生了一肚子气,抬头望天还顺便接了一封飞鸽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