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宁从郊外驿站传过来的。
反正也不准备回府,他将密信收入袖中,一夹马肚子往郊外官道而去。
郊外驿站。
店家正挽着油乎乎的袖子剁肉馅,门前的铃铛发出一声清响,他头也不抬地招呼来客。
那人换了一身玄色圆领袍,长身玉立,肤白黑瞳。直奔店内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正对面是位老早就坐在那的白衣青年。
这地方过路人基本都会选择客栈,驿站不过暂时歇脚,捡两口吃食解饿,店内人并不算多。谢宁装作北地药商,才同老板寒暄一阵,正准备讨些刚出炉的包子,见对面坐下一人,神色正了正。
“原来是于老板,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店家听到他骤然提起的声调,收回了落在萧煜身上的视线,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肉馅事业中。
这个“于老板”的称呼是在宫中就约好的,出门在外,尤其是碰到各路行脚商聚集之处,谢宁和虞渊用假身份刺探消息时便会称呼对方为老板。
萧煜握住粗粝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高碎,愤愤道:“走了一日也没找到个歇脚的地方,饿得很。”
谢宁密信中只例行汇报了调查进度,不知自家主子何故来郊外找他,又见他眉心直冒黑气,显然是窝着火,心里又添了些嘀咕:谁惹到他了?
一肚子疑问的谢宁决定做个听话不听音的人,朝店家招了招手:“老哥,这下一笼包子什么时候出炉啊?”
“就快了,”店家将手中的两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铁片竖直地立在案上,他撩开帘子直奔后厨去了。
热腾腾的包子上了桌,谢宁咧开嘴朝那位店家一拱手,夸了两句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热馅烫口,他每吃两三口就得吐舌头晾晾。
萧煜看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想到府上那乌七八糟的事,实在忍无可忍:“你找到曲妈妈最后失踪的位置了?”
客栈
◎这是黑店该有的水平吗?◎
谢宁将烫口的包子放到裂了半个口的瓷碗中,手指一点茶水,不动声色地在桌上写了“身亡”二字。
“于老板家中不是才安顿下来,不陪娇妻,出来跑生意?”谢宁确认萧煜已经看清了字,边说边用衣袖将水痕抹去。
萧煜眉头一抽,谢宁分明是话里有话,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被他看得真切。
这小子借着在外面不能发作,竟敢调侃他和云心。
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道:“内子贤德,不愿耽误正事。”
两人来回打哑迷,店家却当了真,放下手中和肉馅的筷子,豪爽一笑道:“这倒是真奇了,我在这见行商也有百来人,还没遇到过这样的贤妻。”
行商家中多数不缺银钱,出门在外,妻子在内主持中馈,却难得团聚。来来往往之人,老生常谈的是家中娇妻不舍官人,生怕府里平添那么两三个妾室。
三人分明所说之事千差万别,却意外将话题进行下去,还有来有回。
正说的热闹,门口进来五个壮汉,举手投足间皆有行伍作风,行动规整利落。似是长期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眉宇间均有阴狠戾气。
领头人左眉处有一条横贯的伤疤,足有两寸多长,他瞥了店家一眼,兀自坐到萧煜旁边那桌要了三屉包子。
萧煜吃完手中的包子,视线掠过那一行人,停在领头那人的武器上:一柄长剑静静挂在他腰间,剑鞘和剑身并不完全合适,除了露出一指宽的剑身,还能看到一点锈在上面的血迹。
分明是一把轻薄到有点女气的剑,却在一位身长七尺的男子手中,显得不伦不类。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谢宁也安静下来,猛地将他碗中的高碎灌进喉咙里,只留一点茶叶汤渣,撂下银子提脚便走。
店家显然将全部注意放在五个不速之客身上,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萧煜起身告别:“饭钱给你放桌上了。”
几人听到他说话,纷纷将视线转移到他这里,谢宁留下的那只瓷碗终于大限已至,“啪”地裂成两半。
其中一个男子刹那间将雁翎刀出鞘,铁器之声冷硬刺耳,这人却如浑然不觉一般死死盯着萧煜,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领头人清了清喉咙,借着晾热茶的功夫捧起茶碗,边吹边摇头。
雁翎刀又被收了回去。
“哎哟,这瓷碗又废了一个。”店家用沾了面粉的手一把抓住瓷碗,尖锐的边沿竟没伤他半分。
心疼的劲儿还没过去,转眼又扫到谢宁留下的银子,圆润的面庞笑出了一朵花:“不碍事,客官慢走吧!”
慢说是坏了一只瓷碗,这钱将他店内的瓷碗都砸了也绰绰有余。
出了客栈,夕阳烧透了半边天。
直到与远处的交谈声完全隔绝,谢宁半靠在一棵老树上,缓缓道:“主子,曲妈妈和那几个掌柜的尸体我都找到了。”
萧煜颔首,密信中许多事不便多言,怜香楼这几位身死他早有猜测,并不在意料之外。
想到方才客栈内关于娇妻的对话,他叮嘱道:“这些日子回京就去外祖父家住,别让王妃看到你。”
谢宁困惑,自家主子成婚后每日黏着王妃,这会特意从府上跑过来,十有八九是发生了点什么。
可主子不回府也就罢了,怎么连他也不能回去?
“月末给你涨些工钱,多的别问。”萧煜整了整衣服,“带路,去看那几个人的尸体。”
郊外,乱葬岗。
尸体腐烂的气味刺激着嗅觉,萧煜眉头紧皱,若是要杀这几个人灭口,显然挫骨扬灰是最简单的办法,何故丢到乱葬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