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恍然间察觉,去掉襄国皇帝这个身份,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人罢了。
身为君王,这一生经历了多少世事变迁,心境又是何其广阔,恐怕有几件事能让他受到如此打击。
“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两人坐下后,秀帝抬头,混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往事。
“那年,我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坐上了襄国皇帝的位置,以为处在九五至尊是多么舒服,现在想想,若有机会,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
云心想到正德元年,秀帝登基时应当刚及冠不久。
说到一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勾起嘴角。
“娶了你母亲,却因为她和哥哥的亲近而吃味,可皇室的男女之间,本就不应追求真心…”
他皱了皱眉,痛苦道:“男女之情、建功立业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朕…我此生有三错,一不该娶李家之女而不善待,害她惨死,二不该怀疑兄长与妃嫔暗通款曲,生出嫌隙,三不该冲动之下立杨氏女为后,酿成大错。”
这番话不知在说给谁听,可秀帝就像个将自己囚禁的罪人,以最后的希冀看着萧煜。
实际上却是无比的慌乱。
这张脸与李存微是那么的相像,当年的贵妃风华绝代,追求者无数,却宛如无法触及,又晶莹剔透的冰雪。
当初父皇赐婚,第一眼见到这位李家长女时,他承认,自己被深深地吸引了。尽管如今再难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却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与这双眼睛对视,总觉得会被洞悉心底深处的秘密。
多年的政治生活让这位帝王下意识感到威胁,很快,他便看向另一侧。
“傅家女儿,害死你父亲的凶手,我已赐死,将来会发布一道诏书,恢复傅仪方的职位。很快魏国公一家就会失势…将来桓儿治国理政,还要靠你和李永书辅佐。”交代完这些,秀帝便如同丢了魂儿似的,晃晃悠悠出了重华宫的大门。
深宫重重,已经将这位老者困了半生,他早就无处可去了。
忽然间,乌云密布,将阳光封得严严实实,眼看着就要下雨。
余光里看到侯公公带领这外祖父前往耳房,又匆匆跑出门去。
一滴,两滴小雨似落针一般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痕。屋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清脆,宛如风铃的声响。
萧煜坐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天上的雨,却像是无比寒冷一般打着哆嗦。
云心默默地靠了过去,无声地将自己的体温与他共享。
傅家的事到这里就算了结,春闱舞弊案和粮草案告破,可有些心里的芥蒂,恐怕一生也过不去。
“到最后,母亲在他眼中,也是不必追求真心的存在,仅仅是一句李家之女。”哽咽的声音艰难说着。
终于,他再也无法控制。
将云心紧紧抱在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沾湿了女子的衣裳。
从小因为没有母妃受到的嘲笑,教养嬷嬷因为他而死时的惊吓和痛心,多年在宫中小心翼翼的隐忍,挣扎着只为了活下来,所有这一切就被秀帝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