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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道心通透(第1页)

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墨尘正在麦田深处拔草,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黄昏那种暗,是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口吞掉太阳的那种暗。风骤然变冷,麦苗伏倒一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在地上。他直起腰,抬头看天。雨点已经落下来了,很大,很重,砸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跑。以前他会跑,会躲,会找地方避雨。现在他不跑了,就站在麦田里,让雨淋着。雨越下越大,浇在他头上,顺着头往下淌,流进眼睛,流进嘴里。雨水是凉的,淡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张开嘴,接了几口,咽下去。他想,麦子也在喝,喝饱了就能长。他也在喝,喝饱了也能长。

雨下了很久。等他走回茅屋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像从河里捞上来的。林清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递给他。他接过,擦了一把脸,布湿了。她又递过来一块,他擦了头,布又湿了。她又递过来一块,他接过,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墨尘想了想。“看你。”

林清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

墨尘摇头。“没够。”

他走进屋,换了一身干衣服。衣服是林清瑶用粗布缝的,针脚很密,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他穿上,衣服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就那样露着。

林清瑶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着露出来的那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那是他在魔渊留下的,被一只血魔的触须划的。当时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酒浇了一下,用布缠上,继续杀。后来伤口好了,疤留下来了,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腕上。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疤很硬,很滑,像干了的胶水。

“还疼吗?”她问。

墨尘低头看着那道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林清瑶没有松手,继续摸着那道疤。她想起那些年,他在魔渊里一个人杀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伤,没有人给他包扎,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摸过这些疤。她摸着他的疤,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从腕骨摸到小臂,从小臂摸到肘弯。疤很多,不止这一道。横的,竖的,斜的,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一个他从来没有讲过的故事。

“墨尘。”她开口。

“嗯。”

“你以前想过会活到今天吗?”

墨尘想了很久。以前,在魔渊的时候,他每天想的不是活到哪天,是今天还能不能活过去。杀完一层,还有一层。杀完一只,还有一只。杀完一天,还有一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不知道走出去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他没有想过活到今天,他只想过杀完今天。

“没有。”他说。

林清瑶看着他,看着这张被雨淋过又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暮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他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躺在河滩上。她问他,你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墨尘。她问他,你从哪里来。他想得更久,说不记得了。她问他,你要去哪里。他想了很久很久,说不去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不去了,因为他哪儿都不想去。他想留下来,留在她身边,留在河边,留在那个她救了他的地方。但他走了,走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等了那么久。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手腕上全是疤,眼睛里全是她。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麦田上,每一片麦叶上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墨尘坐在门槛上,没有抽烟。老人的烟斗放在灶台上,他没有去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麦田,想着那些雨。雨落在麦田里,麦子喝饱了,明天会长高一截。雨落在他身上,他也喝饱了,明天也会长高一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长多高,但他想长,想一直长,长到和那棵树一样高,长到能看见远处的荒原,长到能看见苏浅雪在荒原上走,长到能看见她找到那个人,长到能看见他们一起回来。

林清瑶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麦田。月亮很大,照得麦田银白银白的。麦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她忽然想起苏浅雪,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她站在门口,苏浅雪站在田埂上,她们隔着那片刚种下去的麦田,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苏浅雪转身,走进荒原,再也没有回头。她知道苏浅雪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墨尘。”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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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说,苏浅雪现在在干什么?”

墨尘想了很久。苏浅雪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走路,也许在睡觉,也许在揉面。也许她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有麦田,有茅屋,有灶台。她在那里面揉面,蒸馒头,掰开一个,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灶台上。等那个人来吃。那个人还没来,馒头凉了,她再蒸新的。蒸了凉,凉了蒸,蒸了再凉,凉了再蒸。她不怕等不到,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会来的。一定会。

“在蒸馒头。”他说。

林清瑶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光的麦叶。他想起苏浅雪揉面的样子,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揉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把那些梦、那些等、那些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的东西,全部揉进面里。她蒸的馒头好吃,比任何人的都好吃。因为里面有她,有她的梦,有她的等,有她的八百年。

那天夜里,墨尘没有做梦。他躺在土炕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他闻着那些气息,想着那些麦子。它们喝了雨水,明天会长高一截。他喝了雨水,明天也会长高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在长,但他知道他在活。活着,就是长。长,就是活着。

林清瑶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均匀。她也没有做梦。她只是睡在那里,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她听了那么多年,从河边听到太虚山,从太虚山听到荒原,从荒原听到这片麦田。她听了一万三千年,还没听够。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洒在麦田上,把那些水珠照得像无数颗钻石。麦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来了。

墨尘起了床,走到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麦田。麦苗真的长高了,比昨天高了一截。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长了。他用手指比了比,从地面到叶尖,比昨天高了半个指节。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满足的笑。麦子在长,他也在长。他们一起长,长到秋天,长到金黄,长到弯腰。

林清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麦田里的剑。但那柄剑已经不想做剑了,它想做一棵麦子,从土里钻出来,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黄,一天天弯下腰。它做到了,什么都做到了。

“墨尘。”她开口。

他转身看她。

“今天吃什么?”

墨尘想了想。“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墨尘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用的是昨天的面,蒸的是今天的火,吃的是明天的心。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怎么用话说出来。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一头黑得亮的头。他忽然笑了。

“一样。”他说,“每天都是一样的。但每天吃,都觉得好吃。”

林清瑶看着他,看着这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走进灶房。他跟在后面,也走进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他,一半留给自己。他接过,咬了一口。她咬了一口。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麦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一样的,一样的,每天都是一样的。但每天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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