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穗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晶莹剔透的小世界。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雪景球,举到眼前。她轻轻地、非常轻微地摇了摇。
球体内,人造的雪花开始旋转、飘落,纷纷扬扬,无声而永恒地覆盖着那个永远不会被寒冷侵蚀的微型世界。雪花落在小木屋的屋顶,落在蓝色的花圃上,缓慢地堆积。
她将雪景球举高,视线透过它,望向窗外真实的世界。窗外,真正的雪花正在飘落,覆盖着真实的山林和真实的花海,冰冷,寂静,终会融化。
隔着两层玻璃,雪景球的玻璃和窗户的玻璃,真实的雪花在远处无声飘洒。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雪景球,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隔着玻璃看向雪花的我们是不是也是被世界观望的雪景球?”
奇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温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们四人被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身份里,像被封存在雪景球中的微型景观,完成着某种被设定好的‘陪伴’与‘教导’。而外部那个‘真实’的世界,那个有幻影旅团、有猎人考试、有未来血腥命运的世界,是否也正隔着某种屏障,观望着他们?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或许吧。”他说,声音有些哑,“但至少在这个球里,雪一直在下,花一直开着,小屋永远温暖。”
朝穗空没有回应。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被雪花覆盖的微型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新年过后,训练正式开始了。
没有预先的说明,没有循序渐进的课程表。奇犽直接进入了最残酷、最有效的阶段。
“如果想复仇,你需要一具能承受战斗、能执行计划的身体。”奇犽的声音在那天清晨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从今天起,你的安逸日子结束了。”
朝穗空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退缩或恐惧。那双黑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准备好接受一切的决心。
第一阶段的训练是基础体能和抗性。负重越野,极限耐力,冷热交替耐受,平衡与协调……每一项都以超越常规孩童承受极限的标准进行。
奇犽没有因为她是个孩子、是个女孩而有丝毫手软。他精确地计算着她的极限,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施加压力,又在真正造成不可逆伤害前停止。
训练是痛苦的。
每一天结束,朝穗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汗水和泥泞浸透,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颤抖不止。她很少出声,只是咬牙忍耐,即使摔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泥土,继续向前。
直到一月初的那个晚上。
晚餐是简单的炖菜和米饭,味道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朝穗空像往常一样吃完,收拾碗筷,准备去擦洗身体。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眼前一黑。
一种迅速而猛烈的、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的麻痹感,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涌上她的身体。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便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前栽倒。
奇犽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他将她平放在地毯上,动作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她的脉搏、呼吸和瞳孔反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是他们特意调配的神经麻痹毒素,剂量精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会带来极其真实的濒死体验和长达数小时的完全瘫痪。
意识深处,雷欧力欧的声音带着医者的严谨:‘脉搏稳定,呼吸稍浅但规律,瞳孔对光反应存在。剂量控制完美。’
小杰则有些不安:‘非得这样吗?会不会太……’
奇犽打断了他:‘这是必须的。她需要习惯“濒死”,习惯“失控”,习惯在绝对的不利条件下保持清醒。敌人不会对她手软。’
朝穗空躺在那里,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听到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能闻到地毯上淡淡的尘土味和草药味。但她的身体像一具不属于她的石膏像,冰冷,沉重,无法回应任何指令。
恐惧吗?
有的。
最初的瞬间,那种绝对的失控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上风——愤怒。被背叛的愤怒。为什么?她做了什么?她不是一直在努力吗?她不是按照要求,忍受着一切痛苦在训练吗?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奇犽在她身边蹲下,俯视着她。他的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或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很平,“无法控制身体,无法发出声音,连呼吸都需要刻意去维持。这就是失去力量、任人宰割的感觉。”
“你的敌人,那些夺走你父母的人,他们不会给你任何准备时间,不会在意你是否还是个孩子,不会在乎公平与否。他们只会用最有效、最致命的方式,让你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夺走你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个蝼蚁。”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重了重,“记住这种无力,这种愤怒,这种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绝望。”
“然后,用尽你的一切,避免再次陷入这种境地。”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起身走到壁炉边,添加了几块木柴。火星噼啪爆开,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朝穗空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火光影,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艰难的呼吸。身体依旧麻痹,恐惧和愤怒的余波还在血管里奔涌。但奇犽的话语刺穿了那些混乱的情绪,留下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