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为丹娘的侧颜晕上了一抹金边,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宝娜万物的水一般和缓。她向黎昭华投来恬静的目光,弯起唇角:
“妾真心希望,将来怀舟能做一个如殿下一般的人。”
黎昭华的眼角忽而涌上一股热意,近日以来不断积压的不安和惶恐终于在此刻随着泪水一同决堤,又烟消云散:
“丹娘取名取得甚好。”
雨后初霁,这日的早上天气格外爽朗。前些日子的大雨将客庐的招牌冲刷得干干净净,同丰客栈四个大字龙飞凤舞,跃然于眼前。
同丰客栈姜广云下意识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奉陛下之命而来,联合执金吾率一队人马自长安出发,很快便找到了这里。
若是不出意外,他很快便能见到目标。
姜广云翻身下马,向众人微微颔首:“在下上楼会会公主,有劳诸位在楼下接应。”
得到众人肯定的答复之后,姜广云转身往客庐而来。
沿着木制的阶梯拾级而上,姜广云很快便站在了向小二打听来的那间房前。
“笃笃——”轻轻敲响了那扇薄薄的门扉的同时,姜广云刻意留心房内的动静,他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应对一切可能,随时准备给出楼下同伴接应的信号。
轻巧的脚步声在房内回响,须臾后,门扉应声而开——
两双眼睛对视的刹那,姜广云瞬间愕然。门内的人是个女子不错,可那张脸,却并非姜广云所熟知的长乐公主。
门内的丹娘亦然吃了一惊,她瞧这来人的打扮并不像店中寻常小二,联想到近日一行人所遭遇的追杀埋伏,下意识便撤腿后退了几步。
正在纳闷之际,姜广云忽而感觉腰后抵上了一柄冰凉的刀刃,一道清冷的男声忽而从身后传来:
“跟我走。”
姜广云几乎没有反抗。
他顺从地跟着如玉转入了另一间客房,果然在这里见到了他要找的那位长乐公主。姜广云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铜制的符牌,略略颔首便向黎昭华表明了身份:
“臣请殿下安。臣乃中常姜广云,奉陛下手谕调查长乐公主牵涉谋逆一案。陛下有旨,还请殿下随臣入宫面圣,亲自陈情。”
刹那,黎昭华瞬间止住了呼吸。她下意识便将对方当作了徐文雇佣来的杀手,却不想竟是她父皇的人。
接过符牌和手谕的那刻,黎昭华的手略微颤抖。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符牌不论形制亦或纹路都无半分纰漏,桩桩件件细节无声向黎昭华昭示着来人身份的千真万确。
手谕上朱红的玺印宣告着陛下的判定,此时此刻黎昭华方才恍然惊觉自己宛如棋子一般步步走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棋局。
惊讶伴着惶恐迅速蔓延了全身,一霎间黎昭华近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能有这般手笔,千方百计想置她于死地的,她似乎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排山倒海一般的情绪如山一般压得黎昭华几近崩溃,紧咬的嘴唇须臾便渗出血来。
她不能就此在这里止步。
只要她黎昭华还活着,那些杀手便不会就此轻易放过。自己身边并无多少人手,与其势单力薄在回京的路上苦苦挣扎,不若就此被押送回京,她身边这群同伴或许还能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或许能还她一份清白。
也许这便是天意吧。
思忖许久过后,理智终于压倒了情绪,占据了上风。纵然艰难,黎昭华很快便接受了自己已为戴罪之身,即将被押解回长安的事实:
“臣黎昭华接旨——”黎昭华脸上再看不出悲喜,她向前一迈,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昭示着自己的臣服。
圣旨已下,黎昭华再没有其他选择。
“启程之前,能否容我打点下行李?”黎昭华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开了口。离开之前,她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见事情进展得比自己想象得顺利,姜广云点了点头:
“臣在楼下候着,还请殿下自便。”
出去的时候,姜广云顺手掩上了房门,门口则布置了几名留看守的人手。
小小一方房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黎昭华转身,径直对上了如玉的眼神:
“如玉——”
自己的名字流连于她的唇齿间,被叫到名字的一瞬,如玉忽而有些出神。
他下意识向公主投去目光,尽管她还未曾开口,如玉心下却骤然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你走吧,如玉。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再也不必回头。”黎昭华的眼神跟随窗外的枯叶一同坠落,酝酿了许久的离别终于在此刻乍然出口。
一股翻腾的热意忽然从心间涌上直达眼眶,赶在如玉察觉之前,黎昭华下意识偏过了头。
父皇已然亲口下了圣旨,要查自己涉嫌谋逆一事,想来应是某些人趁机递上了所谓的“证据”,可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一时间有口难辨。
一切水落石出前,黎昭华已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旦回了长安彻底调查此事,她身边的人必然也会被牵连,有关如玉的身世真相难保不会浮出水面。
“走?去哪?”如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敏锐地察觉了黎昭华不再与他同行的弦外之音,心下的不安骤然放大,再一点点将他吞噬。
“臣可是做错了什么?殿下为何忽然要臣黎开?”如玉急切的语气近乎像是追问,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黎昭华要将自己从身边推开。
“你是已故的御史大夫颜士之子,从我们初见,我便知道你的身世,是我自作主张瞒下了你的身世。”与其让别人告知如玉这个残酷的真相,不如自己亲口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