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救你,不过是看你身手敏捷,有些天资。你我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事已至此,我也无意再作隐瞒,你走吧。”她一字一句,单方面决定了他的去留。
这段过往如雨季里的水汽一般席卷而来,缠绵氤氲且挥之不去的悲伤在如玉的世界下起了雨。
她一字一句完完整整落在了如玉耳中,宛若取了一柄钝刀,一刀一刀在他心头凌迟。
“为什么?”如玉下意识抓住了黎昭华的手腕,声音里不禁带了几分哽咽,“既然你我本是仇人,当初为什么要救我?若是把我当作棋子而已,又为什么要对我好?”
如玉一连串的逼问,直直砸在了黎昭华的心间。心中强忍的情绪终于如潮水一般决堤而出:
“因为你的父亲以身殉国!是我父皇亲自下的旨!我救你,是想替黎家赎罪,我瞒你,是怕你像报复别人一样报复我,你明白了吗?”情绪挑拨之下,黎昭华的回答近乎嘶吼。
失态的宣泄过后,她默默别过了头,刻意不去看对方那震惊又受伤的眸。
就这么恨自己吧,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被欺瞒的愤怒和失去父亲的悲痛一瞬将如玉点燃,蜷缩的十指指甲几乎陷到了肉里,将他的掌心戳得鲜血淋漓。
“当初你是出于同情,还是可怜,才将我留下?”
真相明明已经摆在面前,可如玉偏不死心,非要亲耳听黎昭华说一说。自己究竟该如何反应是好?是愤怒,还是重试过往的惆怅,亦或是悔不当初的懊恼?
曾支撑他走过最黑暗日子的点点滴滴,此刻却化作了挥向自己锋利的刀刃。他和黎昭华中间,终究是横隔着一道天堑。
天空忽而又飘起了细雨,顺着半开的轩窗沾湿了如玉鸦羽般的睫毛。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世界忽而模糊成一片。
回答如玉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如玉自嘲地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铺天盖地一般落下,水雾朦胧之间,天地好像失去了界限。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那片月白色的衣角跃窗而出,消失在了天地之间。黎昭华蓦然抬头,瞧见那孤零零半开的轩窗,空空如也的房间,忽而泪如雨下。
他走了,自己应该开心不是么?如此也不用陪自己趟这趟浑水,逍遥于山水之间,过自己想要的日子。自己应该为他感到开心才是。
黎昭华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滴,竭力伪装成什么都未发生的模样。
客庐楼下,小二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拎着茶壶,及时为几位贵客奉上了热茶。
他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还冒着热气的茶汤便被稳稳端到了姜广云几人面前。
“今日这雨可下得倒巧。几位客官来得正是时候,这是我们老板前些日子刚从山上收来的好茶,还请各位客官慢用。”
落座于姜广云对面一人捧起了茶杯,抿了口热茶道:
“听闻姜大人的夫人不日前刚诞下一女,待这差事了了,姜大人恐怕又要高升了吧?双喜临门,姜大人真是有福之人啊。”
提及女儿,连姜广云自己都未曾察觉,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冷面上终于添了一丝笑容:
“张兄说笑了。姜某不过替上面做些跑跑腿的功夫,不敢擅自居功。待小女满周岁,在下有心为其办个周岁宴,届时还请诸位前来捧场,同乐一番才是。”初为人父,姜广云自然是开心的。
“好说,好说。这天大的喜事,哪有不去的道理?”为首一人一边接过了话头,一边高举茶杯,“今日在下暂且以茶代酒,敬姜大人一杯,权当咱们提前庆祝能顺利了了差事,在下先干为敬!”
热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落,姜广云爽快举杯,一口气将茶盅里的热茶一饮而尽。
“是时候了。”茶毕,姜广云倏忽推了座椅,站了起来,亲自往楼上来。
五十四
“姜大人,路途凶险,还请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黎昭华顺势登上了那辆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马车,心甘情愿做了囚徒。
咔哒一声,马车的门扉严丝合缝地缓缓合上,狭窄密闭的车厢顿时陷入了黑暗。
姜广云抬头望了望阴云翻滚的天空,一声令下,由一匹精锐组成的车马队伍便浩浩荡荡启了程。
区区雨水而已,可挡不住他们的去路。
马车滚滚向前,不时发出些细微的声响。豆大的雨珠不断敲击着马车的顶棚,无端为黎昭华添了几分愁绪。
颠簸的车马几乎叫她昏昏欲睡,可她一闭眼,眼前便立马浮现出那暗无天日的天牢,又蓦然惊醒。绵绵不断的困倦和短暂的清醒交替之间,黎昭华恍惚听见马车外似乎传来打斗的声音。
数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从道路两侧涌出,姜广云心下一惊,不由得怒喝:“有埋伏!护住马车!”他下意识按上了身侧的刀柄,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姜广云手起刀落,一个行云流水的转身恰好躲去迎面而来的利刃,他一个利落的回身抬手,正中黑衣人的心脏。
“噗呲——”带着体温的血液骤然在姜广云面前炸开,顷刻间血珠飞溅,沾了姜广云一身一脸。
急速坠落的雨滴很快便将姜广云脸上的血迹冲刷,他面无表情地挥刀,抬头,迎击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死士。
这是名副其实的厮杀。
黎昭华试探着推了推车厢一侧那一小扇用于透气的小窗。尽管她使尽浑身解数,小窗却几乎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