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醒来,沈沉英就和这位张大人打照面了。
张大人年岁有些大,脾气也很古怪。
他看沈沉英年轻,认为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不是要倚仗前辈,最后论起功劳来,这个沈沉君还得占一半。
沈沉英说这些底册她和卞白早在来苏州前就都调出来看过了,但张永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要亲自看一遍才放心。她刚想说护男河那边估计和人丁税异常有关联,但张永只觉得她聒噪,让她要查自己去查,不要干扰他。
她第一次觉得卞白还算是好相处的了,至少她的每个见解,他都会听,采不采纳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别的办法,她只好自己前去。
这次她不去护男河了,去南安庙。
昨天那些从护男河祈祷完的妇人都去了南安庙,似乎是得了什么人的指引前去。
求子一事,妇人去的居多。
为了不引人注意,沈沉英再次换上女装。
这次,她选了合身的衣服,还梳着苏州最流行的发式,看上去就是苏州的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或者新妇,可能急于给夫家添个大胖小子,故而早早前来求子。
她依旧带着面纱,跟着那些讨论着丈夫孩子的妇人们进入南安庙。
原以为会是一副辉煌景象,毕竟香火不断的庙宇一般就修缮得很好。可这里不是,这里太过朴素寻常,跪拜的蒲团都洗的发白破旧。
她观察着四周的一切,突然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转头看去,是个有些许年长,穿金戴银的贵气夫人。
那夫人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在眉目间和臀处看得最久,最后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向身旁的女子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而那个贵夫人身旁的女子,就是先前见到的那位带胎记的女子。
这是第三次见到她了。沈沉英心想。
但这一次,那女子没有和她擦肩而过,而是走到了她面前,神情莫测道:“姑娘是来求子,还是求财呢……”
密潜南安庙求子和求财,似乎都是……
求子和求财,似乎都是人们最迫切的心愿。
但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总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若是求子,可以去正殿上上香,添点香火钱,鲤仙娘娘慈悲,定然会看到你的诚心。”
“可若是求财,姑娘可以去偏殿跪拜财神。”
沈沉英点了点头,笑道:“那我都得拜拜了。”
“我叫榴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榴娘已经把惟帽摘了,她拿起桌面上的香,用火点了点,飘起丝丝缕缕的烟气。
“沉英。”沈沉英答道,“原来你就是榴娘。”
来这儿一路,她听到过几个夫人提过她,说她是鲤仙娘娘的仙使,这一世来凡间就是帮一些不育妇人摆脱无子之痛的,她眼角的红胎记便是锦鲤化为凡胎的标志,是为神迹。
据说好多夫人去了她那一次后,就都得到了孩子,还都是男胎。
说的如此神乎,倒是让沈沉英有些好奇了。
而此刻这位榴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橄榄枝,沈沉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沉英姑娘看着年轻,孩子的事情也是迟早的。”榴娘轻轻扫了沈沉英的身段一眼,像是了然于心了,突然问她,“你夫家是哪里的?”
夫家?沈沉英居然忘记给自己提前捏造一个丈夫了。
“沉英?”
“我夫家是锦州的,小门小户的,不值一提。”沈沉英随便说了一个地方,从容淡定的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刚刚嫁入寒门的小娘子。
“你丈夫是农户?”榴娘半信半疑道。
“要是个农户倒也罢了,他会读点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家人就靠着那么点薄田供养,整日里省吃俭用,可今年他还是落榜了。”
沈沉英哭惨有一手,她一边说着,一边脑子里好像还真的赫然出现一个如此形象的人,只不过代入的那张脸,竟然是卞白……
“科举本就难,这事儿急不得。”榴娘安慰道,“但至少你们都年轻,还有很多可能的。”
“你说这还有什么可能呢?我都想和离了。”沈沉英吸了几下鼻子,好像哭了一般,委屈地诉说自己这些年的“苦痛”。
“而且实不相瞒,他还不举……”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新婚小夫妻理应是最年轻气盛,行人道之事也是最热火的,加之身体好,孩子很容易就能怀上,但这种正当年的时候不举,也不是没有,只是实在少见。
榴娘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让她多去拜拜鲤仙娘娘,然后允诺会帮她寻一些这方面的名医。
沈沉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像是看到希望的曙光,一个劲儿地道谢。
走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四处的建筑。
除了正庙供奉鲤仙,侧殿供奉财神爷,好像还有个后院,不知道是作为休息居室还是什么,一直紧闭着门窗。偶有几个道姑端着什么东西走进去,匆匆忙忙。沈沉英想再仔细看两眼,就被一旁的榴娘打断。
“卞夫人,您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啊?”沈沉英回过神来,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是自己刚刚报了丈夫名字叫卞白后,心上一闪而过一种怪异之感。
“没什么,就是看那边有几个姑子似乎在忙什么,是后院有妇人在生产吗?”
虽然沈沉英没生过孩子,但是光看她们拿着的热水,剪子,以及褐色的汤药,大概也能猜到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