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倘若我没回来呢。”
森布尔仰起头,看着无垠夜空,幽幽叹了口气。
在东靖的皇宫天牢,若不是江熹禾以死相救,他恐怕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塔林沉思良久,还是坚持道:“就算现在我们不进攻东靖,您也不能只身前往啊!按您所说,江钰轩是个心思深沉,不容小觑的对手,您好不容易从东靖九死一生逃回来,此刻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森布尔这次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望向部落深处江熹禾所在的营帐方向,一字一句道:“我要救她,谁也拦不住。”
帐子里,桃枝特意留了一盏昏黄的烛台,她怕江熹禾看不见,又摔下床,于是在床边铺了厚厚的羊毛毡毯。
先前常用的铜剪被收进了木匣,案几边缘也用绒布裹了起来,连平日里王妃用来插花的瓷瓶都暂时搬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刚转过身,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森布尔。
森布尔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声问:“她睡了?”
桃枝点头道:“我给王妃读了会儿话本子,没多久就她就睡了。”
森布尔微微颔首,对她道:“辛苦了。”
说罢,他便掀开帘帐,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帐子里静悄悄的,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蜷着。
森布尔走到床沿坐下,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睡不着?”
江熹禾叹了口气,转过头,伸出手在森布尔胸前摸索,“伤口都处理好了吗?还痛吗?”
“别乱摸,”森布尔捉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一口,调笑道,“摸出火来,你可得负责灭火。”
他故意说玩笑话逗她,但她却根本笑不出来。
森布尔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干脆脱下外袍,直接在床上躺下。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枕在脑后。
“这几日草原天气正好,春日里的风都暖了。我们去东靖的路上,会路过那片最大的牧场,现下草都冒绿尖了,漫山遍野的小黄花也该开了,带你出去透透气,对身体也好。”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一想到这么好的春光,这么鲜活的颜色,她却可能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心就猛地一沉。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江熹禾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问:“王,怎么了?”
“咳……没什么,”森布尔回过神,揽住她继续道,“你先前不是说东靖人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吗?这次正好一起去尝尝。”
江熹禾低声道:“可是我们连那神医姓甚名谁,是男是女,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真的要这么贸然进城吗?”
森布尔对此却很有信心,“神医的名声都传到了漠北,想必在东靖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进城之后,我们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即便他说得胸有成竹,江熹禾的心还是悬着,“眼下东靖刚换了新皇,兄长他……”
提起江钰轩,她顿了顿,“兄长他必然会加强边城布防。你是漠北王,见过你的人不在少数,根本没那么容易进城。”
“谁说我要从正门进了?”森布尔狡黠一笑,指腹刮了刮她的鼻尖,“我早计划好了。我们先跟着南行的行商队伍混到城门附近,等夜深了,我带你绕去后山,从山涧的密道潜进去,那是以前我跟东靖的马帮交易时发现的,隐蔽得很。”
江熹禾皱眉:“山上未必没有守卫,还是太过冒险了。”
“你不相信你夫君?”
“不是不信,我只是……”
“放心吧,我已经在你哥手里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森布尔捂住她的后脑,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我答应过要治好你,就绝不会让你失望。”
进,是刀山火海的风险。
退,是永陷黑暗的绝望。
江熹禾陷入两难,只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终究还是选择信他,也只能信他。
又在帐中静养了几日,江熹禾的风寒总算彻底痊愈,气色也好了许多。兴许是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慌失措。
桃枝忍着眼泪给她打包行李,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哽咽。
江熹禾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若不是那双眸子始终没有焦点,任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已是个视物不清的盲人。
“桃枝,”她冲桃枝的方向招了招手,温声道,“你过来。”
桃枝赶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她面前:“王妃,怎么了?”
江熹禾伸出手,摸到她湿润的脸颊,“别哭了,我只是去找大夫看病,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不在部落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王妃……”桃枝啜泣道,“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等再见面的时候,眼睛一定能看得见,好不好?”
江熹禾笑了笑,淡然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也别太为我担心,我没关系的。”
帐子外,青格勒正帮森布尔往马背上捆扎行李。
为了避免引入注目,森布尔这次没有骑他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而是选了一匹毛色暗沉的棕色矮脚马,身形普通,混在行商队伍里,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王,”青格勒背着手,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您真的不带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帮您探路,断后,打探消息,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森布尔栓好行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此行为了避人耳目,随行的人越少越好,目标就越小,越安全。你留在部落,跟着塔林好好练武,安心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