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熹禾没有生气,反而垂眸笑了笑:“神医说得没错。人各有命,我从不后悔我的每一个决定,如今沦落至此,或许也是天意使然。”
方才还嬉皮笑脸嘲讽她的赵霖,听见这话却突然沉下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森布尔急切的声音:
“怜儿?你是不是醒了?跟我说句话好吗?”
赵霖轻嗤一声,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撂下一句“懒得管你”,就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辛夷犹豫片刻,也只好对着江熹禾点了点头,快步跟了出去。
森布尔早已候在门口,见房门被打开,他连忙退开半步,看着赵霖和辛夷一前一后地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内。
“怜儿。”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床头,虽然眼神依旧空茫,却对着他的方向浅浅笑着,森布尔心口一热,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
“太好了……再看到你,真的太好了……”
他声音里压抑着哽咽,整个人如同终于找回了心爱的珍宝一般细微颤抖着。
江熹禾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王,我没事,您别这样。”
赵霖气冲冲地往院外走,粗布短褂的衣摆被她甩得翻飞,连插在发髻上的毛笔都歪了半截,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辛夷紧跟其后,正在院子里捣药的黑鸦见状,连忙丢下药杵,想要跟上她们。
赵霖突然抬起手,头也不回道:“都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停下脚步,黑鸦迷茫地看向辛夷,满脸都写着:“怎么了?谁又惹她了?”
辛夷双手一摊,表示:“我哪儿知道。”
赵霖一口气走到山顶的悬崖边,心情不好时,她常会一个人在这里坐上一会儿。
她一屁股坐在崖边的青石板上,双腿随意地悬在崖下,脚下是翻涌的白雾,万丈深渊被藏在雾后,只听得见远处山涧的轰鸣。
想起先前江熹禾那句轻描淡写的“天意”,她忍不住对着空谷大骂道:“狗屁的天意!分明是世道不公,偏要把好人往苦海里推!”
山风掀起她的衣袍,发丝糊在脸颊上。
她盯着脚下流动的白雾,思绪被风吹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神医赵霖,只有市集南头,一间挂着“悬壶济世”金字招牌的小小药庐。
杏林赵家,世代行医,祖辈都是有名的大夫。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家里只剩下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儿。
街坊邻里常私下议论:“真是老天不开眼,这杏林世家的香火,怕是要断在这丫头手里了。”
这样的话赵霖从小听到大,可她却从不往心里去。她从小跟着爹娘识药、把脉、熬药,把家里的医书都背得烂熟于心。
爹娘从没想过把传承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只笑着说:“我家阿霖,活得自在开心就好。”
赵霖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哪怕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娘也没急着给她寻婆家。
赵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在爹娘的宠爱下生活下去,直到边境的战火烧到了家门口。
一夜之间,热闹的市集变成一片焦土,熟悉的街坊邻居变成了一具具冰冷残缺的尸体。
爹娘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救活的人,转眼间就又被漠北铁骑的马蹄踏碎了脑袋。
赵霖曾躲在药柜后,看着满地鲜血发呆,忍不住想:治病救人有什么用?就算是把心血熬干,救回的人又怎敌得过战火里倒下的千千万万?
她失魂落魄地跟着爹娘背井离乡,一路躲避兵祸,直到……爹娘也双双葬身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里。
从那天起,赵霖的魂魄像是随着爹娘一块儿去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跟着流民的队伍漫无目的地在城郊晃悠,衣衫破了,脚磨出血了,都毫无知觉。
直到官道上响起浩荡的车马声,一支奢华的车队缓缓驶来,中央的轿辇镶金嵌玉,连车帘都是绣着鸾鸟的云锦。
人们说,那是陛下最宠爱的昭华公主的轿辇,公主为了平息战火,自愿请求前往漠北和亲。
有人感叹公主大义,有人嘲笑她的天真。
赵霖却忍不住想,她真傻,明知道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却还主动往火坑里跳,简直傻得可笑。
可心里骂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队伍挪动,像是想看看这位“傻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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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奇怪,回复了几个宝宝但是评论都被吞掉了[问号],那就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本周因为在准备入v所以更新慢了一点,下周就会开始爆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撒花]
黄昏时,队伍停在破庙旁休整。流民们饿得眼冒金星,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一到夜里就嚎哭不止,所谓哀鸿遍野,不过如此。
赵霖一脸冷漠地坐在人群角落,她知道什么草药能帮他们治病,也知道去哪里可以寻到那些草药。
但她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治好他们又如何?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在敌军的刀剑下。
在这乱世,贫民百姓活着本就没什么意义,都是蝼蚁罢了,包括她自己。
她这么想着,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正准备去早就选好的悬崖了解自己的性命。
身后传来一阵骚乱,赵霖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从轿辇上下来的公主。
她身穿大红喜袍,头戴珠翠宝玉,面若芙蓉,眉眼间尽是悲悯。
像极了庙里端坐莲台的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