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突然叫道。
我不明所以,站在原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下,发现他正在瞧我的鞋子。我从小路过来,一路踏雪,鞋子有些湿了。
他说:“屋里暖和,不知可否劳驾三公主替我擦个药膏?”
我没有作答,拿起我讨来的上等良药,用行动回答他了。
我在火炉旁边感受着炭火带来的热气,浑身上下顿时暖和了不少,脚也有了知觉。
我掀开他的被褥,发现他赤裸着上半身,想到非礼勿视,我吓得差点扔掉手里的药瓶。
再定睛一看,他整个背部布满了一条条血淋淋的鞭痕,如同夏日闪电劈出的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让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
他和我年纪相仿,遭受如此重伤,竟还能一声不吭。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处,梁景元抽搐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被子一角。连续几次,许是适应了,许是疼得麻木了,他才逐渐没有了任何反应。
即使知道答案,我也真想问他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是梁国的三皇子,她没有这个权力如此待你,你可以向父皇诉状。”我于心不忍,在教他反击,也许这是最无用的反击,可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去诉状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倒是静默了。
换作是我,我定忍气吞声。我一直都是在看别人眼色中长大的,力量微弱,父皇恨不得不认我和阿娘,我与阿娘如蝼蚁一般生存。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所有脾性,却又不甘屈于现状,看到梁景元,犹如看到自身,期待他能反抗,亦把自己的反抗之心寄托在他的身上。
“是三公主抬爱,还客气地认我是梁国三皇子。实际上我心里明镜一样,我不过是一个质子,被父皇抛弃的儿子,只是一颗棋子而已,能有什么身份,有什么话语权?不过是在这皇宫里苟且活着。我左支右绌,不成事,也成不了事。就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景元的一字一句都真实得让人窒息。
我无话可说,现实对于我们而言就是这么残忍,我们都是父皇最不受待见的孩子,可又比民间吃不上饭要卖儿卖女的家庭好上千倍。
时常这样对比,心里也就坦然了。
我亦这样劝慰他。
梁景元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我是用这样的方法才度过这些岁月,甚至觉得我这样的想法有些可笑,但他只是不认可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阵静默。
药膏涂抹完毕后,我把被褥重新盖在他的身上,瞥见了旁边挂着的衣裳,干干净净,毫无破损。
我心生疑惑,转眼又恍然大悟——于贵妃的做法简直令人发指。
梁景元瞧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猜出我心中所想,也不隐瞒,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一般:“于贵妃行事缜密,圣上家宴开始前,她命我去芳华宫内跪着,等她回来后,便叫宫人紧锁了宫门,又叫内侍塞我一嘴的巾帕。其实她不用塞,我也不会叫出来。”
他嘲讽地笑出了声,接着说道:“然后她命人扒去我的外衣,用鞭子抽打我,打累了就换内侍打,来来回回,直到我奄奄一息。外衣一穿又遮掩了里面的条条伤痕,然后趁着夜色正浓,四下无人,她才将我放了出来。”
如此一来,就算宫人传言再广,没有实际的证人直接指控于贵妃,梁景元再委屈也只能自行消化。
无限酸楚油然而生,我揪心得不行。最大的悲哀莫不过拥有怀悯之心,却无拯救之力,而我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我无奈地说道:“你我不过是青蝇吊客,但我还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走出皇宫。你的家在梁国,还有一线希望,而我一生都只能困在这座皇宫,所以你若出去,定要自由自在,幸福快乐。”
说罢,我都来不及与梁景元道别,直接夺门而出,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会鼓励他出去以后能帮我和阿娘一起离开这座牢笼。他本就不是我的救命稻草,抱有多少希望,就会有加倍的失望。
而且这话连我自己都不能够相信。按照现在两国的局势,梁景元只会和我一样一生被囚禁在皇宫,直到死亡。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给梁景元饼子,以及去太医院寻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于贵妃的耳朵里。
她“请”我去芳华宫喝茶。
喝茶?说得好听,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在等着我。
前方带路的是于贵妃的心腹内侍,就冲他态度恶劣地再三催促我快点的样子,我就知道从他嘴里打探消息是不可能的了。
带着揣测,我来到了芳华宫。
和我想的一样,我请安之后于贵妃没有叫我起身,有意让我跪在地上,等她慢悠悠喝完一盏茶后才居高临下地同我说话,几乎审问一般。
给梁景元饼子这件事我认下了,当时永安殿外不只有刘内侍,还有其他小内侍,人多眼杂,不知是谁为了邀功告的状。
可是去太医院寻药我坚决不承认是为了梁景元,我只辩解是我打了小蝶,冷静之后又后悔了,就去太医院为小蝶寻了药。
于贵妃并不是那么好骗的,她竟较真到去把小蝶叫来,让宫婢验身。
在此之前,于贵妃满脸看戏的表情看着我,企图从我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然后磕头求饶,结果令她失望了。
芳华宫的婢女毫不手软地扒下小蝶的衣裳,小蝶的后背裸露出来,新伤加旧伤,密密麻麻的。
“回娘娘,小蝶背后有棍伤!”宫婢粗鲁地将小蝶拖到于贵妃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