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小蝶和胡吉退下,我独自端详着点心,不管是梁景元还是知苏,绝无可能没有任何由头地来送一块点心。我将点心从中缓缓掰开,发现了一张字条。
——子时,听雨亭。
寥寥几个字笔锋苍劲有力,落笔之处又行云流水,这一手的好字可不像是知苏能写得出的。
三更半夜,梁景元约我去听雨亭做什么呢?前几次我主动找他,他都不想搭理我,如今却主动找我,难不成良心发现了?弄得神神秘秘,叫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好奇心作祟,接下来等待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听雨亭就在上次我去太医院为梁景元取药后,返回来的那条无人问津的小路上,那个亭子荒废许久,而且周围黑漆漆一片,倒真吓人了些。
我到时,梁景元已经在等着了。他背对着我站在亭子里,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身。这时的他和往日都要不同。
只见他身穿了件茶褐斑布青衣衫,腰间系着竹青色腰带,头发仅用一根白杏色的发带束缚,随风起,随风落,飘飘而然。他手持一支箫,宛如游走在天地之间不困于心的闲云野鹤。
他向我行礼,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行礼。
我们两个的关系是平等的,这让我受宠若惊。
他看出我的拘谨,笑道:“公主无须紧张,这与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比起来,根本无关紧要,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办法谢过公主了。”
距离死鹰案已经过去几十天了,我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又重新提起,我不知他是何意。
“死鹰案本是我一厢情愿地帮你,那就是我自己的行为,你无须谢过,况且当初知苏已经来我宫中谢过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梁景元没有接话,沉默了一阵,他说道:“不如让我为你吹一首曲子吧。”
这首曲子和死鹰案结束之初的那几日,我在谨行宫里听到的曲子一模一样,虽然梁景元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在用他自己的方法谢我。
一曲罢,我夸了他的曲子,他只微微点头,然后问我:“我记得元日那天,你说元宵节之后随汝南王去往汝南,可眼下你并没有走,我猜多半是为了我的案子。你现在想起来可有后悔?”
我低头一笑,看来他也不全然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有些欣慰。我摇头,轻松道:“当然不后悔,我丢掉的只是一次机会而已,这个机会我相信日后还会再有。其实皇叔有给我来信,问我事情是否办完,催我去汝南,只不过我在回信中拒绝了。”
好不容易见梁景元神色放松了一次,在我说完后,他的表情又有些拧巴起来,眉头皱得比山水画中的沟壑还要多,他觉得费解。
我是明白他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念了许久,最后我又放弃了这个机会,任谁都会笑话我傻。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在皇宫中找到了比自由更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不会告诉他。
我只轻描淡写地说:“你就当我傻吧。”
可是很明显,这个理由是不能说服梁景元的,他都要把我的眼睛盯出个窟窿来了。好半天,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仿佛想通了一些,如果不是傻子,谁会冒着得罪父皇、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铤而走险地救他。
正当我为他的灼灼目光收敛了一些而感到放松了点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起:“那今日你为何选择我,后面又不选我了?”
他是指上午的投壶游戏,我后面两个回合分别选了三皇兄和四皇弟。这其中的缘由好说,我也不打算隐瞒:“选择你,是相信你,就是无条件相信你。你赢得游戏也好,输了游戏也罢,反正就是想选你。”
这个理由不知是触动了梁景元哪里,他居然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稀罕得紧。他笑起来原来是这般好看,难怪平日里惜笑如金,不然这得迷倒多少女子。
“后面两次是因为你被二公主点名押注了,我们几位总不能偏偏和她抢。而且我若不押三皇兄和四皇弟,他们两个就没人押,这游戏就更不好玩了。”还好我把持住了,在他的笑容下,还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起今日他的箭法,我忍不住问:“你的箭法到底好还是不好?好的话,有太子好吗?不好的话,有四皇弟差吗?”
他不肯直面回答,反而把问题抛给我:“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怎么能“觉得”,纯属是不想回答我。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他不回答,我也不追问。
倒是他,末了补上一句:“日后你就会知道了。”
日后是哪个日后?是哪一天?我当是客套的说法而已,可是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月末皇家春猎,往年我都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这次托了皇后的福,她把我带上了。小蝶本也想去见一见世面,可是阿娘身边离不开人照顾的,于是她留了下来。
此次我被皇后安排在公主的队伍中,第一次享受着与其他公主同等的待遇,有专属的马车,有自己专门的帐房。皇后原是想安排个人来伺候我,但被我拒绝了,我习惯了小蝶在身旁,换作别人,浑身不自在。
狩猎开始,四皇弟当着父皇的面出发,而后半道偷偷下马,躲进了长公主的帐房,他把捕猎任务交给了梁景元。
梁景元习惯跑去老远的地方狩猎,而我早早等在了约定的地方。
狩猎的前一晚,梁景元让知苏找到我,让我在狩猎开始的时候,找准时机来到山脚边的一棵树下等候。
起初我不明所以,直到梁景元骑马奔腾而来,他把手递给我,拉我上马,我横坐在他的面前,他双手勒着缰绳将我罩在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