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微微张开嘴,轻声说了一句:“别死。”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可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密闭的、安全的小空间里,他可以允许自己,诚实一次。
允许自己,承认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事实-
他不希望沈肆死。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不希望”,到底意味着什么。
枪火与易手
声音闷闷的,跟远处有人使劲摔门似的。但楚淮心里门儿清,那绝不是关门-他在警校待了四年,刑侦队又干了五年,枪声这东西,听得多了,刻在骨子里都能辨出来。隔着墙,隔着段距离,声儿是闷了点,但错不了。
是手枪。
屏幕突然晃了一下,花园那边的摄像头被打坏了,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点。楚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有点疼,但他没知觉。
第二声枪响,离得更近了些。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到后来干脆连成了一片。不同的枪声搅在一起,有手枪的闷响,有冲锋枪“哒哒哒”的急促声,还有狙击枪那种干脆利落的“砰”一声,扎得人耳朵发紧。
真打起来了。
楚淮死死盯着剩下的监控画面,客厅的摄像头还在工作,能看见沈肆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手里攥着个对讲机。他后背挺得笔直,可楚淮能瞅见,他肩膀绷得紧紧的,那线条都快绷断了似的。
“陈队,报告情况。”沈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听着挺冷静,但能听出那股子紧绷劲儿,没一点松快。
“东侧围墙被突破了,三个人,带了重武器。”陈队的声音混着枪声和粗重的喘息,听得人心里发慌,“我们撤到第二防线了,可撑不了多久,真撑不了。”
沈肆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静得能听见楚淮自己的心跳声。
“拖住他们。”沈肆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至少二十分钟。”
“是。”
沈肆放下对讲机,转过身来。楚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冷得吓人,跟冬天的海似的,深不见底,带着寒气。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夹、上膛,一系列动作熟得不像话,哪儿像个做买卖的商人,分明是个练家子。
楚淮的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快撞出胸口了。
他看着沈肆走到书房门口,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对上摄像头的方向。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一层电路,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死未卜的距离,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沈肆笑了。
笑得很淡,快得跟错觉似的,一眨眼就没了。
楚淮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密室门边,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外面隐约能听见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枪声,离得越近,越让人窒息。
周冥的人,已经闯进房子里来了。
楚淮往后退了两步,扫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还有个小冰箱,墙上全是冷冰冰的白色瓷砖。这地方,说是个完美的牢笼,倒不如说是个绝对安全的……囚室。
沈肆说过,除非他死了,否则自己绝对不能出去。
楚淮走到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试着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心跳还是快得离谱,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爆炸。整栋房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楚淮的肩膀上。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监控屏幕,客厅的一个摄像头歪了,画面斜斜的,能清楚看见地上的血-好多血,红得刺眼。
楚淮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他快步走到屏幕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按动,调出所有还能工作的摄像头画面。走廊、楼梯、餐厅……到处都是人。穿黑衣服的是沈肆的人,穿迷彩服的,应该就是周冥的人了。两边正对着交火,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墙皮;打在玻璃上,“哗啦”一声碎一地;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声闷哼,然后人就倒下去了。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倒了下去,胸口炸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楚淮认得他,是厨房的王师傅,五十多岁的样子,做一手好菜,平时总偷偷给楚淮多盛半碗汤,笑起来一脸和善。可现在,他就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笑了。
楚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抖得厉害。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当刑警那几年,见得多了,被刀捅死的、被枪打死的、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什么样的都有。他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对这些生离死别免疫了。
可现在……
现在他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自己眼前倒下,为了……保护他?
不对。
他们是为了沈肆的命令,仅此而已。
楚淮忽然想起沈肆之前说过的话-“我的人都受过专业训练,岛上有防御工事,周冥想硬闯,也得付出代价。”
代价。
原来这就是代价。
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楚淮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喘不上气。他转过身,又走到密室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凉得刺骨。
打开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