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戴维。
没有了衣香鬓影的宾客,没有了需要维持的社交面具,此刻的戴维,脸上再没有任何笑意。他的蓝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阴鸷的审视,那张属于少年的、尚带稚气的英俊面孔,因为强烈的负面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和早熟。
“谢溯。”戴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沉和尖锐,像毒蛇吐信,“你以为,靠着这些小聪明,耍耍嘴皮子,在懿哥面前装乖卖巧,就能一直这么得意下去?就能一直赖在他身边?”
谢溯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墙壁,寒意透衣而入。但他面上没什么惧色,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探究,仿佛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戴维,你好像……很怕我留下来?”谢溯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我怕?”戴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带着压抑的嘶哑,“我是可怜你!可怜你不知天高地厚,可怜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踏进的是什么地方!”他上前一步,逼近谢溯,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迫对方,“我dad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亲眼看到你,你觉得,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这些靠着察言观色和机智拼凑出来的‘品味’,还能玩多久?你以为懿哥会为了你,去拂逆我dad的意思?”
他提到“dad”时,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底气,仿佛那是他最大的依仗和最终的审判者。
谢溯靠在墙上,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呼吸急促的戴维。他想起季林懿在马场那句斩钉截铁的“见我的人,得我点头”,心中一定,那股被激起的逆反心理和属于他自己的骄傲,让他非但没有退缩,语气反而更加淡然而坚定:
“我的心思,收或不收,是我自己的事。至于你父亲……”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字句,“他想见,也得林懿哥同意,我自己愿意才行。不是吗?”
他完整地复述并强调了季林懿划定的规则,将这视为自己的护身符和反击的武器。
“你!”戴维被他这种油盐不进、甚至拿季林懿的话来堵自己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胸口剧烈起伏,金发因为刚才激动的动作而略显凌乱。他猛地又上前一步,几乎与谢溯鼻尖相对,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谢溯,别怪我没警告你。有些浑水,不是你这个身份、你这个来历的人能蹚的!这里面的水深得很,牵扯的人和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趁现在还能全身而退,给自己留点脸面,拿着该拿的东西,赶紧走人!否则,到时候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的威胁听起来很严重,试图营造出一种黑云压城的恐怖氛围。
然而,谢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某种急切而微微涨红、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试图用凶狠来掩盖的、更深层次的情绪,忽然间,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了然。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用着最成年人的方式、最严重的话语威胁他,试图吓退他。但谢溯看到的,却是一种底色上的幼稚,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慌。
“戴维,”谢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穿透了戴维营造的所有喧嚣和恐吓,直抵核心,“你其实不是在替谁警告我,也不是在捍卫什么你父亲或者季林懿的‘利益’。”
戴维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谢溯直视着他开始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戴维紧绷的神经上:
“你是在害怕,对吗?”
戴维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害怕我的出现,害怕林懿哥对我的‘特别’对待,害怕我待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解他越来越多。你害怕你所代表的‘过去’、你所依仗的‘世交关系’,在我这个‘现在’面前,会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不再那么独一无二,甚至……变得可有可无,只是他生命中一段普通的回忆。”
谢溯的话语冷静得像在进行心理分析,却精准地剖开了戴维所有行为下最隐秘、最不堪的动机。
“所以,你不是在捍卫什么旧日情谊或家族利益,你是在恐惧失去。失去你自以为在季林懿那里独一无二的位置,失去那种通过靠近他、与他共享过去、被他‘特别’对待来证明自己价值、获取关注和优越感的……错觉。”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不仅划开了戴维精心维护的表面,更将他内心最脆弱、最不愿承认的病灶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
戴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又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之中,全身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谢溯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无法掩饰的狼狈,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骇然与羞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要反驳,想要怒斥,想要否认,但所有的语言在谢溯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聊完了吗?”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