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谢溯进场时脱下的大衣,神色淡漠地看着拐角处姿态迥异的两人——一个靠在墙上,面色平静;另一个背靠墙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如同见了鬼。
戴维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猛地转过头,看到季林懿的瞬间,眼中闪过巨大的慌乱和恐惧。他甚至不敢与季林懿的目光对视,仿佛那双深邃的眼睛也能看穿他刚才所有不堪的心思。他含糊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我、我先走了……”,然后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仓皇失措地转身,几乎是跑着逃离了这条走廊,连背影都透着狼狈和惊惶。
谢溯依旧靠在墙上,看着戴维消失在转角,这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带来更深的寒意。刚才那番话,是他憋在心中很久的观察和判断,也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试探和反击。效果似乎出乎意料地好,直接击溃了戴维的心理防线。但他不确定季林懿听到了多少,更不确定季林懿会如何看待他这番近乎残忍的“剖析”和直白的挑衅。
季林懿缓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他在谢溯面前停下,将手中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递了过去。
“冷了,穿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责怪或询问的意思。
谢溯默然接过,带着季林懿体温余韵的大衣披在身上,瞬间驱散了从后背蔓延开的寒意和心底的一丝不安。
“刚才的话,挺厉害。”季林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让人捉摸不透他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
谢溯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眼看向他。
季林懿也正垂眸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欣赏。“第四条规则,用得不错。有话就说,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得挺准,直击要害。”
他这是在……肯定他?肯定他看穿了戴维,也肯定他敢于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谢溯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
“不过,”季林懿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把对方的底牌和软肋看得太清楚,说得太透彻,有时候也并非全是好事。”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逼得太紧,亮得太清楚,容易让对方狗急跳墙。戴维本身没什么,冲动易怒,心思浅显,但他背后的人……”季林懿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谢溯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像是忌惮,像是回忆,又像是对某种麻烦的厌烦。
他抬起手,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替谢溯理了理因为刚才靠墙而有些歪斜的大衣领子。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谢溯的下颌肌肤。
那触感微凉,带着季林懿指尖特有的干燥和力度,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谢溯的脊椎,带来一阵清晰而战栗的酥麻感。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下次,留三分。”季林懿收回手,目光在谢溯瞬间染上绯色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给自己,也给别人,留点转圜的余地。走吧,回家。”
他不再多言,率先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主厅和出口的方向走去。
谢溯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触碰过的下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掠而过的微凉触感。他看着季林懿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思绪纷乱如麻。
亮底牌?留三分?
季林懿到底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更好地生存和博弈,警告他不要树敌过甚、逼人太甚?还是在……以一种曲折的方式,纵容甚至欣赏他刚才那种犀利而富有攻击性的反击?亦或是,两者皆有?那句“说得挺准”,究竟是觉得他分析得对,还是觉得他手段用得妙?
而最后那句“回家”,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秋风萧瑟的俱乐部夜晚,从季林懿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竟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温暖和归属感。仿佛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刀光剑影,那里是一个可以退回的、安全的港湾。
谢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跟了上去,与季林懿并肩,沉默地走入俱乐部外清冷而璀璨的夜色之中。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路面上,时而因为步伐交错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又分离,如同他们之间复杂难明的关系。
前方的路依旧被迷雾笼罩,那个即将归国的“王哥”,如同一片巨大而不祥的阴影,随着戴维今日的彻底溃败和季林懿未竟的话语,显得愈发迫近和具有威胁性。
但此刻,谢溯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里面那副季林懿赠予的、柔软而温暖的皮质手套。他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稳定而强大的气息,心中那簇名为野心、名为不甘、名为某种更深沉渴望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寒意渐浓的秋夜和未知的威胁吹熄,反而如同被添加了燃料,燃烧得更加灼热,更加明亮,也更加义无反顾。
这场以季林懿为终极目标的征伐,充满陷阱,危机四伏。但他似乎……又闯过了一关,并且隐约触摸到了一点与这个强大对手“共舞”的节奏和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