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诊疗每周一次,雷打不动。诊疗室里永远是那副冷静、专业、带着距离感的氛围。陆景川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紧绷。他会在顾言的引导下进行放松训练,偶尔,在极其安全和平静的时刻,会极其简略地提起一些模糊的感受,比如“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很空”,或者“看到某些东西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顾言从不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倾听,然后给出一些专业的、不带评判的解释和建议,帮助他理解自己的情绪反应,学习与那些侵入性的记忆和感受共处。
这是一种缓慢的、近乎于冰川消融的过程。痛苦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专业的、理性的薄冰暂时覆盖、封装,允许他在冰面之上,获得喘息和行走的空间。
而周慕辰,似乎彻底退回到了“完美合作伙伴”兼“尽责房东”的角色。他不再提起那晚的告白,言行举止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会和陆景川讨论公事,语气客观冷静;会一起用餐,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忠叔新研究的菜式,或者财经新闻里的趣闻;会在陆景川深夜还在书房时,让佣人送去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
他依旧掌控着一切。陆景川的行程、安全、甚至饮食起居,依旧在他的无形网络覆盖之下。但这份掌控,被包装得细致而妥帖,让人挑不出错,也……难以拒绝。
陆景川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总是在他不经意时落在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也带着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滚烫的期待。但他选择忽视。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仇和重建中,用忙碌和冰冷的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
这天下午,陆景川结束了一个关于收购沈氏旗下某生物技术公司的视频会议。收购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公司管理层在沈氏这艘大船即将沉没的阴影下,迫切希望找到新的靠山,而陆氏(背后是星辉)给出的条件和未来规划,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如果成功,这将是陆氏在尖端科技领域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
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陆景川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和会议,让他精神有些疲惫。或许,该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书房,下楼。忠叔正在客厅里插花,见到他,笑眯眯地问:“陆少爷,要喝点什么吗?先生早上让人送了些新到的祁门红茶,香气很正。”
“不用了,忠叔。我出去走走。”陆景川说。
“哦,好。就在院子里转转吧,外面天凉,您加件外套。”忠叔连忙放下手里的花,去衣帽间取了件薄款的羊绒开衫递给他。
陆景川道谢接过,披在身上。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他微微怔了一下,这衣服的尺寸和质感……又是周慕辰提前准备的?
他没说什么,推开别墅的侧门,走进了庭院。
别墅的庭院很大,经过专业园艺师的设计,既有精心修剪的草坪、花卉和灌木,也保留了一大片原生山林的自然野趣。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通往山林深处。秋日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存而明亮,透过稀疏了不少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落叶和草木腐败的混合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属于季节的、肃穆的宁静。
陆景川沿着小径慢慢走着。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寂静中唯一清晰的声音。他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走路,感受阳光和微风了。紧绷的神经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松懈。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边缘设有原木的长椅,正对着山谷的方向,视野极佳。可以望见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山峦,和远处山谷中若隐若现的、如同模型般的小镇屋顶。
他在长椅上坐下,微微后靠,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满全身。暖意透过衣物,渗入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舒适感。风声,隐约的鸟鸣,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各种细微的自然声响交织成一首舒缓的白噪音,让他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平稳的引擎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陆景川睁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库里南沿着别墅前的私家车道缓缓驶来,停在了主楼门前。是周慕辰的车。他今天似乎有个重要的商务午餐,这个时间回来,不算早。
车门打开,周慕辰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经意的锐利。他似乎朝着庭院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下车的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陆景川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陆景川看着他走近。阳光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轮廓,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气场。但或许是因为在自家庭院,又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太过柔和,那份凌厉感似乎被削弱了些,竟显出几分居家的随意。
周慕辰走到长椅旁,很自然地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却又不过分疏远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陆景川一样,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谷,仿佛只是被这秋日盛景吸引而来。
“今天天气不错。”周慕辰先开了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