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景川应了一声。
“听忠叔说,你最近胃口还是不太好。晚上让厨房炖点温补的汤。”周慕辰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餐菜单。
“不用麻烦,我吃不了多少。”陆景川说。他的食欲并没有因为睡眠改善而明显好转,依旧吃得很少。
“不麻烦。身体要紧。”周慕辰转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也让他的眼神显得不那么具有穿透力,“顾医生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好。按时吃药,每周去一次。”陆景川简略地回答。他不习惯和人,尤其是和周慕辰,讨论自己治疗的具体细节。
“有效果就好。”周慕辰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城东地块的中标通知书,下午正式收到了。下周会有一个小型的签约仪式和新闻发布会,主办方希望我们双方负责人都能出席。你……方便吗?”
陆景川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公开露面,和星辉总裁周慕辰并肩,宣布合作拿下曾经沈家势在必得的项目……这无疑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目前水深火热的沈家,发出最明确的信号。这也是他复仇计划中,期待看到的场面之一。
但……这意味着他将再次暴露在公众和媒体的视线之下,意味着他和周慕辰的关系,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解读、揣测。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一定要去吗?”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抗拒。
周慕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眸光微动:“这个项目对我们双方都意义重大,公开亮相,有利于稳定市场信心,也有利于后续融资和合作。而且,”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陆氏的代表,是项目的重要股东和未来操盘手,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在场。”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陆景川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周慕辰说得对。他不能永远躲在别墅里,躲在周慕辰的身后。复仇需要亮相,重建陆家更需要他走到台前。
“好。我去。”他最终说。
“嗯。”周慕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细节和高岭确认,他会安排好。媒体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可能的风险和障碍都提前考虑到,并铺设好道路。陆景川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安心,还是更加不安。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周慕辰再次开口,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晚上想吃什么?忠叔说今天空运到了不错的和牛,还有松茸。或者,你想换换口味?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店,在主厨发办的板前,味道和私密性都不错,需要提前订位。”
这邀请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室友间商量晚餐去处。但陆景川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那家“新开的日料店”,他曾听陈放提起过,是最近城里最难预订的餐厅之一,以顶级食材和绝对私密著称,据说主厨是周慕辰特意从日本请来的。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周慕辰在试探。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安排的方式,一点点地侵入他的生活,模糊盟友与私人之间的界限。
陆景川垂下眼,看着地上的一片金黄银杏叶。他不想去。不想接受这种过于用心的、带着明显“约会”性质的邀约。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产生不该有的动摇。
“我有点累,晚上想早点休息。就在家里随便吃点吧。”他听到自己平静地拒绝。
周慕辰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那睫毛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微微颤动。他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让厨房简单准备点。你最近是瘦了些,该多吃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西装下摆:“我进去处理点文件。你再坐会儿,外面凉,别待太久。”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别墅的转角。
陆景川看着那片重新恢复空旷的草坪,和地上被周慕辰踩过后、微微凹陷的落叶痕迹,久久没有动。
试探,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他,又能在这张逐渐收紧的、以温柔和庇护为名的网中,清醒多久,坚持多久?
阳光依旧温暖,但心底,却蔓延开一片更深的凉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茫然。
噩梦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山顶别墅的每一扇窗户。白天绚烂的秋色被黑暗吞噬,只留下模糊的、狰狞的轮廓。寒风呼啸着掠过山林,卷起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时而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不安的叩问。
别墅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却驱不散某种无形蔓延的、冰冷的湿气。巨大的宅邸在深夜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有精密恒温系统运行时几不可闻的嗡鸣,和偶尔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建筑本身适应温度变化的细微“咔哒”声。
陆景川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中惊醒的。
梦境起初是混乱的碎片。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水,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灌入他的口鼻。肺叶像被塞满了灼热的炭火,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头顶上方,隔着动荡的水面,是扭曲的、绚烂的焰火,和更加扭曲的、被放大、被拉长的、属于沈确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厌烦、快意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诅咒:“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