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绒绒一团光源,是街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摆弄着桌上的收音机,天线支到了顶。
“来包泡面,”连笑抽出张零钞,是打烟盒子里翻出来的,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顿了两秒,又哼哼唧唧补了一句,“再加根肠吧。”
连笑又回来了,背后濡湿一片,是跑的。
小酒馆里遥遥亮着灯。
连笑心头一咯噔,他记得,临走前,他是把灯关掉了的。
本该在家的陶京此刻正坐在酒馆的沙发上,
幕布放着电影,
《异度空间》
屏幕上的女主打开浴室柜的门,泥石流倾泻下,尽头晃出一张鬼脸,
陶京指间挟着根烟,屏光底下一张脸,晦暗不明。
欧元睡在狗窝里,呼噜打得震天。
临空兜头一盆水,连笑捏着那叠湿漉漉的红票子,从脚底心直凉到了额顶。
他隔着玻璃门,和陶京打了个对望。
连笑是可以逃的,这再容易不过,他只需转身扭头撒开了腿,便可滴水入海。连带着那被抓包的羞耻、荒诞的作为,统统,统统,抛到脑后去。
陶京也的确给了连笑这个机会,他的眼神淡极,落在连笑身上,和落在天际的云上,并无差异。
他挪开了目光。
连笑是可以逃的,是可以逃的——
他却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没吭声,连笑径直穿堂过,打吧台底下复又翻出了那只铁盒,他把从里面拿的钱,原封不动又给塞了回去。
底线之所以谓之为底线,在于它对行为的抑制性,这个人造产物,自产生起,就自带暧昧不明的属性,其存在的目的即是被打破,遂一步让,步步让,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连笑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接受这个对价,仅仅为了这个,就把自己的底线给卖了,那他可太廉价了。
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千金负。连笑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摔,他没去看沙发上的陶京,扭身预备走。
荧幕上的角色正在跳楼,阿占坠下来砸凹了停靠路边的轿车顶。
连笑要走,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故事本该于此处戛然。
连笑在逃离的前夕被扼住。
陶京钳住了他的腕骨。
更像是刚从梦里惊醒,陶京那双会生桃花的眸子是先印出了连笑的影子,再察觉到他这个人的。
这意味着,这场钳制,源于下意识。
连笑被钳制住了,他被钳制于沙发椅背与陶京的胸膛之间。但连笑忽地不惶恐了。人类的惶恐大多来自于悬而未定,来自于未知,未知给人以遐想空间,大脑会自发添补。连笑的不惶恐,源于他已然做好的准备,他坦然极了。再坏不过是被陶京扭送进局子,再喝一杯迟到一整夜的茶。
这是他应得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十八岁的连笑,世界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