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日后,五年、十年、甚至是更遥远的未来,让连笑来回顾当年的自己,他或许会半掩面而发笑,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当时的陶京在那一刻的心情。
小孩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们还未成熟,干净的思维受限于有形的规则,瞻前不顾后,那坦率的热情,你很难说,不讨人喜欢。
二十二岁的陶京,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
一团灿烂、炙烈、一眼望得到底的火。
并非出于一个多么良善的理由,陶京没多大兴趣做一位救世主,把迷惘的羔羊牵引到一条所谓正途的路。
也并非是真的想要计较,计较什么呢,这小小、小小的恶行。
杀这发回马枪不过是心血来潮,陶京并无围堵之意,无非是又一次失眠,遂只得深夜从屋里出来,宣泄这无穷精力。酒馆里的满地狼藉,并不能激起他的情绪,他作了盘点,损失不大。
愤怒?咒骂?
不至于。
陶京甚至还未来得及记清连笑的模样。
他不过是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扼住喉咙,那脉搏就在他掌心里跳。
连笑于记住陶京之前,先行记住他的危险性。
而陶京是先记住连笑的眼睛,再记住他这个人的。
陶京饶有兴趣盯着连笑的那双眼睛瞧,屏光是暗淡的灰,遂一切的一切,都潜进了夜里,唯有那双眼睛灼灼兀自烧。
多有趣。
陶京被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坦荡取悦了。
读懂那坦荡的意图并不困难。这伪劣的小偷,是被他自己的底线驱返的。
这是陶京第一次正眼瞧连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瞧那眉眼,瞧那鬓发,连笑刚痛快跑过,遂一身狼狈的潮,是出水艳鬼,惨白皮骨上燃着两团荧火,多漂亮的一张脸,年轻,蓬茂,充斥生机。
陶京不否认他喜欢,否则也不会一时兴起收容这只湿哒哒的猫。但又没那么喜欢,左不过一副漂亮皮囊,于他而言,并不是多稀缺的东西。
不过,陶京眯着眼收紧了指骨,他开始觉出趣味来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陶京不否认他腾升的亢奋源于恶意,他故意拽着连笑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陶京如愿看到名为屈辱的情绪爬上了连笑的眉梢。
这簇灼灼烧着的火。
这个疯子快把自己烧死了。
一个尚且会为欲望羞耻的疯子,一个自尊比天高的疯子。
这可爱、可怜甚至可笑的自尊心,那端正的品行。陶京被自己逗笑了,从盗窃这一低劣行径里‘读’出了品行的高尚,但事实又的确如此,傲慢的小孩,对恶的想象无限贫瘠。
不肯弯的脊梁骨比脸漂亮,陶京喜欢连笑那点子不值钱的清高。
“问你呢,说话啊。”并非真的想得到答案。陶京压低了声,近乎缱绻,的确是带着戏谑的,他也想知道猫会在何时炸起尾巴,迎面挥来的拳头在意料之中。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打在一起转换成滚在一起的,只需知道,半下午他们饕然下肚的一桌羊肉,没有半点浪费。
空气里浮腻着腥热的潮,是死掉浮在潭水面上的藻。
连笑枕着沙发背,餍足且倦怠。自我遗弃实践起来比他设想得要容易得多,深夜里,他白得有点不近人情,垂下的胳膊蜿蜒成蛇,有一搭没一搭敲出点空落的腔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连笑是适合被施暴的,他很容易被留下点什么,下颌的指印给人以畅想的空间——是怎么被束缚的,用的什么力道,是从身前被按住,还是打身后被围困——
陶京光着膀子在连笑侧旁点了支烟,彩色玻璃上的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就顺势拓印到了他淌蜜的皮肉上。
是染了色的月光,也是淤青——陶京叫连笑抓伤了,发了痧,痧藏在肉里。
对于陶京而言,这更偏向是一场意外。
他没打算和连笑滚到一起的,最起码一开始是。倒不是取向箍太死,限制想象,只是太麻烦,不值当。他向来偏好温软的,爱糖桂花酿出的藕,爱靡靡溪里的一汪鱼。
而不是一团火,一架嶙嶙扎手的骨。
事态发展脱离了他的控制,不算坏,但也不好,他喜欢失控附随的刺|激,但不喜欢前者的因。
遂烦躁,遂戏谑心起,陶京眯着眼去捉连笑喉头的结,伊甸园的苹果就势滚进了他的掌心里。后者逆着光回了前者一记阴恻的笑。连笑抬手捻走了那湿的烟嘴,凑到自己嘴边上,咂掉最后一口,再任由那烟嘴随着灰簌簌往下掉,滚过胸膛,熨烫肚腹,最终落到他腿边深红的地毯上,再烧出个不大不小的洞来。
不愿承认,但确实不算糟。
对二者而言都是。
在这一夜前,连笑没做过下位,抛开性格,许知铭是位极好的partner。
连笑喜欢许知铭胯骨旁那刚好够容纳下一掌的凹。对于许知铭,连笑时常会想起浴室里的那球海绵。擅长包容,擅长被爱,擅长形变,擅长被塑造。和他的主人一样,柔软且干燥,贪婪地汲取水份,再好快地干涸掉。
海绵需要水,许知铭需要爱。
连笑无意以之为范本,将前者与后者隔时空抓取,并作一块,比个高低。但人的大脑总是这样,不受控制,极寻常的一件事体,触发了记忆点,那些早该过去的人和事就借势倾闸出。他和许知铭的末期并不愉快,这导致‘结束’这本该遗憾的结局反倒变得可亲可近。
遂,即便承认可耻,连笑也不得不认同,在第一眼看到那空了的书桌时,他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