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实属难得的,他想起他来了。
想许知铭什么呢?连笑伸手推开玻璃窗,滚烫的风,置换掉空气里郁郁的腥潮,他靠着窗柩望黑幕上那缀着的星点子,他在想他始终没想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许知铭总在做完后哭。
很显然,他并没有能够想明白。在这一刻,连笑不想哭只觉烦。烦,烦透了。
灰墙上照片里的lynn冷冷盯着他瞧。
太阳穴突突在跳,诡然敲打着连笑的脑神经,他头痛得快要炸掉了,无法思考,遂不再思考,闭上眼,两条蛇样的胳膊攀援着摸索身旁的热源,他在索吻前先行掐住了陶京的喉咙。
连笑的上半身跌摔在烧出了洞的深红地毯上,他的鼻息间是劣质的脂粉味道、是发酵的啤酒味道、是犬类的腥膻味道,是汗液的味道。他觉一瞬间的窒息,遂闭上了眼,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顺势落拓在了他的身上,似一场献祭,连笑如愿听到了陶京乱掉的心跳。
“咳咳咳,疯子,”陶京亦狼狈,“真特么是疯子!”连笑掐他用了十分力,遂喉结新添一圈红,是小狗的链条。
连笑彭茂的黑发再一次濡湿掉,贴在后背,黏在地毯上,他被陶京反绑住了两条胳膊所以只得闷在颈窝里吭吭发笑,“彼此彼此。”
他们都特么该吃药。
陶京被气笑了,他揆住连笑后背的膝盖发颤,发凉,发噎,魂灵重归附体。陶京缺乏实感太久了,他长期与这个世界相敬如宾,始终隔着一层膜。
可连笑不大礼貌,生戳破了那层膜,要把陶京从他自己的世界里给生拽出来。
他陶京哪里遇过这种事,哪里遇过这种人——因生了畏害,遂反而暴戾心起。
陶京粗鲁地扯着着连笑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他急需将这个入侵者赶出他的安全区。
而后者却不太配合,连笑真的是太累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或许是从高考结束的那天起,又或许是从更早的别的什么时候,很恰好的一场运动,让他卸掉了一切力道。
“我明天自己走,但现在别吵,我想睡觉。”
盘尼西林
束手无策,这是陶京在此时及以后在面对连笑时最常见的反应。细算来,他俩博弈胜负总是模糊。譬如现下,占上风的分明是陶京,到头来,无可奈何的却也是他。
衣角被拽住,是欧元,它热情扑进陶京怀里,熟练地舔舐着他的手。陶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发抖了,焦虑从暗处探出触角。
陶京犯病了,神经质般,止不住地来回踱步,犬齿抵着指节在咬。他好容易寻求到的暂时稳定被打破了,罪魁祸首倒可好,顶光底下,睡着的连笑下颌锋得像刀。连笑美貌,细分支是精巧,每一处五官,是精工细作,是无一不好。可好到极端,就伤人了。陶京知道,连笑本质上同他应该戒掉的尼古丁、咖|啡|因以及安定没有任何区别。他大可以及时止损,把这位不速之客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清除掉,只需要随手丢到路边就好。
但,但——
待陶京意识回笼,连笑已然躺在了他的床上,并于凌晨发起了高烧。一场没所谓的消极抵抗。连笑平日里白得几欲泛青的脸红得将要破掉,唇反倒是白了,裂开口,干涸掉,结着一层厚白痂。这场高热,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身体报复,好容易降下的温,又于深夜陡升,其稳定程度,堪比银广夏的股价。
是炎症引发的高热,粘膜破损,口腔的,或者别的什么——
这是陶京第一次拿手启开连笑的唇,某种程度上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二人最具代表性的身体分支。陶京一双手生得格外漂亮,抛开薄削掌骨、颀长的指节不提,那是基因配置,不足为奇,更难得的,是圆润的指甲,是柔软的指肚,那是身体尚有余力后的被将养,那是一双从未为生计发过愁的手。而连笑的唇,则更像一件精工艺术品,形薄而锋利,即使是笑着也带着两分使人疼痛的凉意。睡着的连笑比清醒时可乖多了,剖开他不比剖开一只贝困难多少。少爷金贵,不爱伺候人,再搭上心情糟糕,所以灌水、灌药,手下无轻重,陶京拨到连笑小舌了,又或者是喉咙,所以后者吐了,张开的口腔是红的,黏膜肿得像发疸。消化系统越俎代庖,或者是因为排泄器官未司其职。可错位的,又哪只这一桩呢?
亢奋来得比厌恶早。
陶京已经同样察觉到连笑的不正常了。后者缺乏情感的通识教育,丧失恐惧愧怍等负面情绪。陶京偶尔也会想敲开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看看其中构造,毕竟有时候他的行为的确是荒唐得让人想要发笑。其实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如果陶京能看到连笑的生长轨迹,这个漂亮小孩的童年气球是彩虹小组发放的避孕套,天台雨后积囤的水洼里有鼓眼睛的金鱼张合着厚圆的嘴在无声尖叫,布满爬山虎的潮湿巷子深处有人叠合,公园、公厕、公共澡堂,总有人想往他掌心里塞糖,巷尾的理发店整天生意都很好,因为里间捎带手卖治疗脏病的药,陶京在低估连笑上限的同时高估了他的下限。成因繁杂,其一是经历限制。陶京的出身限制了他向下想象的能力。可幸人生没有剧本,探索比已知有趣。但直觉他人有趣本身就是种危险信号。这一点,陶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被捏着下巴灌进去的水从体表蒸腾掉,连笑的神智也跟着体温一起蹦极跳,他被梦魇住了,剧情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