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课本上讲晋惠帝,”陶京噙着点笑,他慢条斯理摁着指节,“讲何不食肉糜,讲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不是吗?”顿了一晌,陶京挑了下眉,他手腕虚虚磕在桌沿边上,甲盖轻巧地击打了两下桌面,声好脆爽。
连笑注意到,20岁的陶京那双矜贵的、养尊处优的手上,叠累着未愈的新伤。
实在暴殄天物,
连笑把22岁的陶京的手团进了掌心,他舔掉了他指尖的薯片渣。
“后来,我在卢梭的忏悔录里,读到了历史里那位伟大的公主,她被告知农民没有面包可以吃的时候,也好奇着他们为什么不去吃昂贵的布里欧修。”
陶京是迎着八十年代的头列火车呱呱坠的地,赶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浪潮。
“我当时天真着只觉得,愚蠢原来是不分国界和性别的,他们竟然连换位思考都不知道。”
20岁的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镜头,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大学那两年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有趣,‘和家里对抗’的那个新鲜劲头一过,其实也就偃了,”陶京靠在转椅里,他打了个转,“物质方面,我打小没吃过苦头。”
“打工很累的,赚钱不容易。”
“特训队也,就那样吧。”
“可这话不能说,丢人。我自己选的路,总得走完。”
“我想试试常规恋爱,她人不错,事情发生时,我俩刚谈上没多少时间,”陶京撑着脸,“虽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但是她家氛围很好。其实相较于和她独处,我更喜欢和她回家,我们会一起吃饺子,她妈是个很温暖的人,对我也很好。”
“符合我对母亲的某部分幻想。”
“然后,她生病了,不致命的病,但是治疗费用不低。”
“诊断证明下来那天,我陪她们去医院,她妈背着她和我说要卖掉饺子馆去给她治病。”
陶京顿住了,然后古怪地,他笑了一下,“其实,听到这话,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终于有理由向家里投降了,我不想玩了,”陶京手撑直,和桌隔开了些距离,“我当天下午就给姐姐打了电话,可人工审批麻烦,到账花了几天时间。”
陶京半眯着眼,两只手摁在太阳穴轻轻在揉,“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她妈养她就靠那个小店。当然,我也不是不理解她妈,唯一的女儿。”
“我见证了多么伟大的母女情。”
“就好像我见证过多么伟大的夫妻爱情一样。”
“可是,”20岁的陶京把手放下了,他搁在桌上,搭合成一个金字塔状,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个混杂着怜悯、慈悲、不耐烦甚至是讥讽的表情,“可是,”
“至于吗?”
“真的,至于吗?”
屏幕陷入永恒的黑,自白录像带自动播放完毕。
现实里,22岁的陶京抽回了手,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没有回头,“走的时候,麻烦帮我带一下门,谢谢。”
连笑坐在原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打了个哆嗦。
副歌
良久,
连笑终于解冻了。
他不是走下的沙发,他是爬下的沙发。艰难地,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缝隙里的遥控器。刚陶京的随手一掷,把它丢进去了。
好容易够到,他拖出来,拍拍灰。坐回了地上,然后按了重播键。
连笑点了根烟,面前是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屏幕放映着陶京两年前的心理自白。
他没动笔,也没按暂停,他只是聚精会神地,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知不觉抽完了小半包烟。
烟蒂同烟灰捻堆在茶几上,是一个小型的核反应堆。
屏幕再次陷入黑夜,倒映出连笑的身影,他正拧着眉揉太阳穴,显然,他尼古丁摄入超量了,杀得他脑仁抽痛,他晃晃脑袋,拍了拍后颈,又含进了两颗薄荷糖。
边嚼着,连笑边撑起身,他在收拾东西。他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往桌上磕了磕,然后又去捣鼓放映机。录像带被他收进了白色封壳里,连带着手记一起,被他夹在胳膊肘间。他锁上酒馆的门,然后离开了。
回到一街外笼在三角梅瀑布里的那套房里,屋里漆黑一片,楼道拐角的感应灯照亮了门关一小片空间,欧元正趴在‘欢迎光临’的地踏上睡觉,被光晃了眼,它被吵醒了,可欧元没有动,它只是摆了摆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了望连笑。
连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安心地把头又埋下去了。
挖到陶京不是件难事,他正背靠着门,侧躺在床上,蜷抱着,缩作小小一团。连笑下意识舒了口气,理智告诉他,只要欧元还在,陶京就跑不远。但只有实打实看到人,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连笑把手记和录像带搁在桌上,走近,坐在床沿,然后把手放在陶京后颈上,细弱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他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手被捧住了,是陶京,他缓缓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把脸埋进了连笑的掌心里,他轻轻在嗅,“你为什么没有走呢?”他梦喃般,眉眼间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未出口的不舍在极限拉扯,“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你闻起来苦苦的,”陶京撑起身,他几乎是挂在连笑身上,有细密的吻在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