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如是说着,莫奇心有戚戚,他疼惜自己斥资翻新的诊室,新浆的白漆和小羊皮质沙发,他为即将染上的焦油黄色犯起了哀愁。
然而,陶京只是把那根烟虚虚夹在了食中指之间,看着,并没有想要点燃的打算。
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莫奇想,他省下了一笔清洁费。
要知道,皮具清洁需得专门的试剂,那又是一笔支出。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把玩着细长的烟身,陶京垂搭着眼皮拖长了音,“那是个挺长的故事。”
莫奇就抵着指节笑了,
困扰他的事情很多,但绝不包含时间不够,莫奇想,他绝对是有足够的耐心去听取一个漫长故事的,
莫奇直觉他会听到一个全新的故事,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出发的,所以他凝神挺直了肩背——
“医生,”
显然,这位叙述者并不想按照寻常套路出牌,
陶京歪了下脑袋,
“你觉着,‘没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多荒谬的问题,莫奇想,荒谬到让他几乎想要发笑,这并不适宜,因为他现下的时间被买走了,明码标价,由张铭雁支付。他需得在此期间做一位优质的倾听者,而不是为他尊贵的服务对象荒谬的提问而发笑。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莫奇清了清嗓,他试图按捺下语气里藏匿的笑意,这实属困难,他清亮的嗓音被扯拽得变质,【譬如说,我现在正在为下三个月的房租发愁。】
莫奇心情良好地自嘲着。
人在这世上,得生,得活,得为空瘪的肚腹、冬来凉夏来热和无尽的欲望奔波,
就该落俗。
世人总在为钱财犯愁,没钱似乎是句挂在嘴边上的口头禅。
但落到具体每个人的头上,这里头的学问就又大了。
“小时候,课本上讲晋惠帝,”陶京噙着点笑,他慢条斯理揉捏着手心里的烟蒂,“讲何不食肉糜,讲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不是吗?”顿了一晌,陶京挑了下眉,他手腕虚虚磕在桌沿边上,甲盖轻巧地击打了两下玻璃桌面,声好脆爽。
是啊,莫奇也跟着笑,多傻啊。
他注意到陶京那双手生得可真细致,无关他打娘胎里带来的本就细长的指骨,或者是薄削的掌肉,那是缘于骨髓里的基因,不足为奇。稀奇的是,陶京的指盖习惯性地修得润圆,指尖透着些气血的红,他指腹光洁,看不到一个旧茧疤,那是一双矜贵的、养尊处优的手。
现下却暴殄天物,叠累攒着未愈的新伤。
“后来,我在卢梭的忏悔录里,读到了历史里那位伟大的公主,她被告知农民没有面包的时候,也好奇着他们为什么不去吃昂贵的布里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