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京是迎着八十年代的头列火车呱呱坠的地,赶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浪潮。
“我当时天真着只觉得,愚蠢原来是不分国界和性别的,他们竟然连换位思考都不知道,”
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莫奇,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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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你在高考过后,选择去了外地的原因?】
莫奇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刷刷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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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可以这么说,”陶京就又笑了。
【是出于报复心理吗?】莫奇思考着措辞,【或者说,你恨他吗?】
“谁?我爸吗?”陶京皱着眉,他迷惑地歪了下脑袋,“不,当然不,”他耸了把肩,“我并不恨他。”
“我理解他。”陶京的眼神清明。
莫奇笔下一顿,【其实,你可以不必有这么多顾虑的,】
古希腊神话里衍生而出的俄狄浦斯情结和厄勒克特拉情结对于千百年受儒学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浸淫下的城民而言,的确算是惊世骇俗。
【起码在这里。】
承认憎恨父母,是种难以张口的精神耻辱。
“人和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的,因为换位思考,永远都只是一种以自身认知为前提的虚拟假设,”陶京笑得有点无奈,他杵着下巴瞟了眼门外,“相较于姐姐和凡子的认为,我实际感受到的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深。”
人类的认知是狭隘的,因为认知总受性格、阅历、想象等因素的限制。所谓共情,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由彼及里,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的自我痛苦经历的怜悯移情。
坦言说,人类的共情大多源自现在的‘我’对过去的‘我’的怜悯。
这也就是为何共情总是会错位,因为它参杂了共情者太多理所当然的自以为。
“我不能说我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闲闲地,陶京垂了下眼,“如果我的母亲没有因为生下我而丢掉性命的话,我会拥有一个世俗眼里的幸福家庭。”
是的,莫奇不由得想要认同。
严肃的父亲,和温情的母亲,近乎脸谱化的中国式幸福家庭模板。假设陶京的人生没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发生折拐,他也许会流俗,流俗到不值得多花笔墨去描绘,不是因为他会就此再无烦恼,幸福无限,而是他不会坐在这个地方,最起码不是在这一刻,以这样的方式。莫奇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打量面前的陶京,从对方青春的面庞打量到蓬勃的筋骨皮肉,青春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那是万能的金钱无法挽留的天赐,独属于某个特定的年龄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