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与姨娘转过假山前,只见那卷棚房子窗户竟亮着,忽闪明灭,应是有人点了盏灯,那哭声,竟当真是房里发出来的。
“大小姐不得了,进贼人了!……”姨娘显有些慌神,捉着书苑衣袖指那窗户。书苑忙摆手示意姨娘噤声,自己蹑步走到窗下,拔下头发里风凉针,在窗纸上签了个洞。书苑猫着腰,方将一只眼睛凑到那洞上,啊唷一声,就向后仰跌过去。若不是姨娘胆小,紧紧贴在后边,书苑险些坐在地上。原来此时屋内也正有个人,将眼凑在窗洞上觑着。
“大小姐,是我,是我,大小姐!”有人忙忙开了门,却是小厮虎啸。
书苑险跌一跤,正头晕目眩,姨娘先推开虎啸抢入房中,只见满屋陈旧家什里,上灶小丫头龙吟正蹲在屋角里呜呜哭泣。姨娘见状,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扯住虎啸耳朵,怒道:“你这小畜生!才几化年纪,这等作孽!?”
书苑忙将屋角里龙吟小丫头搀扶起来,却见那丫头满面泪光,眼肿如桃,两手紧紧抱着个包袱,当中竟是个新生下来没一两日的婴儿。
“不得了!大造孽,造大孽了!”姨娘一指头死戳在虎啸眉心里,就要两手狠狠撕虎啸耳朵,虎啸痛呼“姨奶奶饶命”不迭,一面痛呼,一面向着龙吟道:“龙吟姐姐,你哪能只顾哭!再不说话,姨奶奶要撕了我!”
书苑忙掇了一张小方杌子教龙吟坐了,又向姨娘道:“姨娘勿发急,先听人讲讲话么。”
龙吟抱着孩子只顾哭,书苑安抚了许久,那小丫头龙吟才止了泪水,结结巴巴地说起原委来。
原来龙吟有个同乡小姐妹唤作宝珠的,也在苏州富户做工。龙吟这几日得了些闲暇,前去探访,却得知宝珠已被当家奶奶撵了出去。龙吟多方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宝珠的落脚处,却见人已没了,只留下个初生的孩子。龙吟无法可想,一路抱了孩子归家来,正要将孩子藏在花园卷棚里,却撞着了同样来藏工钱的虎啸。
“大小姐……”龙吟哭得涕泪交颐,“真真切切,没有一丝假的。宝珠的尸首没人收,眼下还在那栈房里躺着呢!”
“你这傻子!哪能不早些同我说?我知道了,焉有不帮你的?”书苑叹息不已,向虎啸道:“虎啸,你先去栈房里,替那宝珠姑娘结了生前的房饭钱,教店家报了仵作,你再去城东寿材铺子寻具现成的棺木,勿要记书局的账,过后我拿现钱给你。”书苑想了一想,又道:“旁人若问,你只说是那宝珠姑娘同乡。”
虎啸点头不迭,待要出门又问:“可停放在哪呢?”
“你这寿头!停放嚜,仵作验了,自然是停去义庄里。”姨娘接口,又催促,“快去快去。”
送走了虎啸,姨娘自龙吟怀里接了孩子来,书苑扶着龙吟,三人出了园子,进了房中,那孩子却嘤嘤哭起来了。
“它怕是饿了罢?”龙吟猜测,三人面面相觑——龙吟是个毛丫头自不必说,书苑是一十八岁的小姐,姨娘虽空有几岁年纪,却也从未生养过,三人里竟无一个知晓如何照料婴儿。
“如今再上哪寻奶去?”书苑不由傻眼,“便是要买些羊酪牛酪,也要等明朝开市了才有。”
倒是龙吟擦干了泪水,定了主意,道:“我去厨下炖些米汤,今夜就先将就些。”说了便下厨去了。
“嗳,真真造孽哇。”姨娘寻了一方干净包袱,一面给那小婴儿打蜡烛包,一面感叹,“那宝珠姑娘小小年纪便丢下个孩子,不是受了欺负,便是上了恶当。”
书苑面色凝重,沉沉点了点头。姨娘饶有兴趣摆弄着婴儿,道:“倒是个雪雪白的小囡。”
“明早我便教人雇个奶妈子来。”书苑忽然下了决心。
“大小姐你不要傻!”姨娘闻言便变了脸色,“我知大小姐是好意,只是这孩子的来路不明不白,若是主人家寻来,告我们个拐带人口,大小姐可好去公堂里吃板子?”
“人都撵了出来,哪里还有要这孩子的道理?”书苑不以为然,“况且,主人家凌虐婢女,说来也是要见官的。就见官我也不怕他。”
“大小姐,你是不晓得这当中利害。见官不是只讲道理的。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没有进衙门,便要先扒层皮去。老爷留下这些家私,说少不少,说多,还不够填他们牙齿缝!若让那些好事的人抓了把柄……啊唷大小姐不晓得,我那娘家便是吃了官司,散尽了家财,我才落到那火坑里去,大小姐可知道……”姨娘又啰啰唆唆倒起陈年的苦水来。
“好了好了,姨娘想得这等远,哪能眼下就要见官了?”书苑横了姨娘一眼,又诫道,“姨娘不要忘记了,我们本也是要寻个孩子来的。龙吟既抱了孩子来,说不准是天意。”
“这可是个小囡哇。”姨娘提醒书苑。
“小囡便小囡。”书苑自有些心虚,“算来月份也差不多,小小人自然是看不出的。过后……过后再说嚜。”
正当此时,龙吟自厨下捧了一罐子炖得浓浓的粥并两样扬州小菜来,姨娘见状笑道:“小小人如何要吃小菜的!”
“哪里是她吃,是我们吃。”龙吟铺开桌面,将米汤舀了一碗放在一旁晾着,自家又盛出三小碗粥来,向着书苑道:“夜深了,大小姐也点点心。”
书苑点头,自碟子里搛了些小菜铺在粥上,心里想着书局同自家的出路,又惦记着虎啸还未回来,不晓得宝珠后事如何。她满腹心事,不过寥寥吃了几匙,便放了匙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