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书苑已自满意,却听黄师傅憎道:“这许多可恶官爷,看得老汉窝火,倒不如来上一百零八个梁山好汉带劲!”
黄师傅不过随口一说,却启发了书苑。“世叔妙计,我之前如何没想过?”说着,书苑便又跑去分别找谢宣和蕴真,说了想做一套水浒人物“升官图”的主意。
谢宣听了,便老老实实开始琢磨如何设计“升官”路线,蕴真听了反是笑问:“那寻常升官图升到顶是太师、太保、太傅,你这水浒人物,升到顶却是宋江,却是招安?”
“索性一口气升到皇帝老儿罢了。”书苑笑,“那黑旋风不也说么,‘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快活?”
蕴真拿手中画笔在书苑头上凿了一下,斥道:“瞎七搭八,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
虽没有升到皇帝老儿,过了十日,谢宣倒是认真阅读了水浒,规划了一套从地狗星段景柱到卢俊义、晁盖、宋江的游艺图。书苑大喜,当即拿去试玩。没几日,书苑就累积了许多心得建议,尽数反馈给了谢宣。
书苑的建议极切中要害,谢宣依言改进了,只当书苑别具慧眼,不由对书苑又佩服了几分。
书苑的建议,倒也不全依赖自家聪明。原来书苑的爹爹好逸恶劳,空有功名,一辈子只做了半天官,一身游艺的本领尽数传授给了独生女儿,书苑虽不过活了一十八岁,却是个老玩家了。
游艺图一定稿,便交去黄师傅手中。黄师傅最擅长水浒人物,无需蕴真动笔,挥手即成。
崭新“升官图”作成,书苑不急着大批印刷,而是先做了几份送给书局的老主顾。这几家老主顾都是姑苏城里最爱宴客打牌的,果不其然,没有一月功夫,这几家的亲友便纷纷来啸花轩求购新“升官图”了。亲友还有亲友之亲友,订单不断,书苑底气十足,控牢了本钱,倒是再未重蹈从前不惜工本印徽记的覆辙。
“升官图”大获成功,书局获利不菲,书苑慷慨给蕴真、黄师傅和掌柜派了许多股息,顺手也将谢宣的工钱涨了几分。
书局经营有方,几位老资格的伙计也动了参股分红的念头。这一日,正当书苑与刘伙计订参伙契书时,却有两个公差踏进啸花轩大门来。
“敢问两位官人来敝处,有何贵干哪?”掌柜上前相迎,却被一掌推开。
“这书局主人呢?”公差环视一周,叫问。
掌柜微一拱手:“我家主人是闺中小姐,不便见外人的。官人若有事,不妨告小老转达罢。”
“女子?”公差中为首一人似有几分诧异,又含混道,“算了,女子就女子,你替你家主人听着:苏州府衙前有人提告,说这啸花轩主人诱拐士人妻女,现那遭拐女子的婆母同丈夫两个,已经递了状子,尚在府衙候着,就等捉了你家主人去见官了!”
真官差作假打秋风假秀才当真上公堂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两个官差在书局里宣了消息却也不急走,用了一壶茶,吃了一顿点心,又得了掌柜许多孝敬,才慢慢起身,去时手脚也不甚干净,却是将书局摆设的小铜香炉也摸走了一个。
此时书苑早听得明白,先同刘伙计订好参伙契约,见官差走了,才走到前面来。
掌柜和老账房勉强镇静,虎啸小厮却慌了手脚,一会儿要去家里报信,一会儿又要去寻出门送书的谢宣,陀螺似的打转,口中念叨:“大小姐,这哪能办?”
书苑面色发白,手脚发冷,却强屏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急么!容我想想法子。”
既说是“士人妻女”,显见得是冲着蕴真来的了。只是那马氏母子早已榨干了蕴真的嫁资,从前放任她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连生死都不顾,如今特来告状,却是为何?书苑心头一沉:无利不起早,马氏母子既然不惜从平湖专程来苏州,一定是知道了蕴真在苏州的近况。可又是谁把苏州的事专门告诉了马氏?
书苑出了一口冷气:还有谁?她周书苑在苏州就只有一个仇家。那周三叔别的本事不济,专有一帮下三滥的朋友,消息极是灵通,一定是他打听得了蕴真婚变的消息,又得知了马氏母子素来为人,专程去平湖撺掇他们告了这一个状。
“我那三叔,真真黑心肝,一点良心也无的!”书苑恨道,“这借刀杀人的连环计,是一环连着一环!”
虎啸还在发急:“大小姐,如今哪能好?你哪能去府衙见官的?谁不晓得,‘官字两个口,有理讲不出!’”
想明了事情原委,书苑反是稍稍平静下来,斥虎啸道:“你小人家怕什么!天大事体,有我顶着。”
“大掌柜,”书苑吩咐,“我先转回家里一趟。你先将大伙半月工钱预支了,等谢小相公回来,就将书局大门关上,我们歇业几日。你们近几日也不要出门。”书苑想了一想,又对虎啸道:“今日的事,你不要同赵家小姐讲,待我过后慢慢同她说。她先前就险些折了命去,如今再知道这些污糟事,不得了的。你只说我们书局里大掌柜有事,教她也歇假回家来,你不要教她和丫鬟独自走,一定再叫两个伙计接了她一道送回来,可晓得了?”
虎啸点了头,自己先去书局前后看了无甚可疑面孔,雇了一部相熟的轿子,护送着书苑回到家,就立刻出门去接蕴真了。
书苑进了家门,姨娘正在后头哄巧哥儿睡午觉。书苑知晓姨娘胆小,装作平常面孔搪塞了两句,就自己钻进书房里。她方才咬牙绷紧了架势,如今一坐下,才觉后背早已是密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