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真低头思索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妹妹可想好这书局名字了?”
书苑大喜,知道蕴真这是答应下了,忙答:“名字也是现成的。这女子的书局,既不在啸花轩中,自是‘花轩外’了。”
蕴真微笑:“好名字,正是出得花轩外,才得自由天。”
得了蕴真首肯,花轩外很快运作了起来。蕴真脱离苦海,又得了花轩外这方天地,直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前悒郁为之一扫。她大展才华,不止令花轩外成了吴中仕女最推崇的书社,笔下画作亦更胜往昔。每日于花轩外求书求画者络绎不绝,就连临近几地,也有人专程到访。
而书苑得了蕴真,不止得了真金白银,还得了一个任侠慷慨的名声,正是万分得意,不亚于得了诸葛孔明的刘玄德,区别无非是自家比玄德耳朵小些、手短些罢了。
至于书苑家的小丫头龙吟,更是早已为才女倾倒。自从书局新号开张,龙吟每日草草应付了差使就往花轩外去,做起菜来,简直不知是糖是盐。书苑见她一心向学,索性另聘了一位厨娘,教龙吟专管花轩外的茶水去了。
加官晋爵三巨头聚首嫉贤妒能两母子争讼
正是难得清凉夏夜,角落香插上烧着一枝蚊香,书苑、蕴真、姨娘并龙吟虎啸几人坐在花厅里,围着一张铺了条毡的方桌,桌上铺展着三尺见方一张图纸,图纸上散落着若干棋子。
此时书苑闭紧眼睛,两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桌面上,一只四面陀螺歪歪斜斜转了半刻,倒在一个“赃”字上。除了书苑捶胸顿足,在座其他人都嘻笑欢庆起来。
蕴真宣道:“周道台犯赃受御史弹劾,官降一等,贬为知府。”
不等书苑自己动手,龙吟就要去捉书苑的棋子。
眼看自己就要升为从二品布政,离侍郎一步之遥,书苑哪里肯甘心?她两手紧紧将自家棋子盖在总督衙门正四品“道台”位置上,挣扎道:“不行不行,还没完,我要用底牌!”
“诸位可同意周道台用底牌呀?”蕴真问。
“否!”几人齐声不许,书苑却不管不顾,越过桌子强行自一叠花牌里抽出一张来,翻开却是个“行贿上峰不成,罪加一等”。书苑待要耍赖,却被蕴真一手将牌抽走。龙吟听蕴真宣牌,忙将书苑的棋子拈起来,却是比知府还低了一层,狠狠落到了五品“检事”的位置上。
书苑抗辩道:“这不能算,先前你们不许我抽牌,如今倒要‘罪加一等’了!?”
“周检事耍赖,罚俸,罚俸!”姨娘一声令下,龙吟捉了书苑两手,虎啸趁机将书苑跟前一叠铜钱挪到了庄家蕴真面前的钱堆里。
原来几人玩的正是“升官图”。这升官图不知何时何人所创,近年得浙江名士倪鸿宝改良,风行各地,无人不乐。
游戏玩法也颇简单,玩家轮流转动陀螺,依据陀螺上的“德、才、功、赃”和棋盘上的判词决定前进后退,除了棋盘,还有“联姻”、“枉法”等许多事件写在花牌里,抽取的人不是得意外之喜,便是遭飞来横祸。
书苑原本手气极好,开局一骑绝尘,先做状元,后做翰林大学士,眼看要位极人臣,却连得几个“赃”,抽了花牌,更是雪上加霜,落成了小小检事。
书苑落难,龙吟大喜。几人又走了几轮,却是龙吟独赢,如愿做了当朝太师,将桌面上的钱全搂进了自家怀里。
“不玩了,不玩了!”书苑愤愤不平,将棋盘打乱,“你们合起伙来,尽赶着我一个人欺负!”
姨娘见状就笑:“还要叫屈?今晚属你最无赖,真叫个‘恶人先告状’!”
“唉呀……”书苑作可怜相,趴在桌上没个正形,一旁虎啸却振奋起来,道:“我去收谢小相公铜钿!”
几人输赢,如何还要问谢宣要钱?原来虎啸龙吟原本拖了谢宣参加,谢宣顾虑男女大防,坚决不来,虎啸龙吟不肯轻轻放过,强令他投注赌众人输赢。谢宣一片忠心耿耿,自然是投了东家,却不想东家官品不好,接连犯赃,惨淡出局。
“小相公,小相公!”虎啸向着花园墙头叫。
谢宣估摸着几人将要完局,已在另一头等着,虎啸一叫,就微笑着递过一串铜钱来。
虎啸喜滋滋提着铜钱回来,书苑见状责道:“你们两个还是不要太欺他老实。他一个清贫读书人,哪有许多铜钿陪你们胡闹?”
“嘻!”虎啸涎皮赖脸,“谢小相公没有,大小姐有!”
“你个小猢狲!”书苑恼了,伸出两手要撕虎啸,虎啸却跑得快,两下子跳出二门去,向外头落钥匙去了。书苑捉不到虎啸,满面通红,脸也不洗,一阵风冲去自己房里,哐哐两声将房门关上了。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龙吟收拾了桌面,众人各自去睡,最先离场的书苑头脑反倒活泛起来:印书也是印,印“升官图”也是印,如今此等游戏正热,啸花轩为何不入局呢?以黄师傅的刻工,再配上蕴真的才华,若作出一套“升官图”来,不知比市面上通行的要精致有趣几分。
书苑为着发财的前景辗转反侧了半夜,第二日一早,便急匆匆去了书局,将自己的想法同蕴真和谢宣分别说了。两人一听,都是十分赞同,蕴真当即画了一张花牌样例,谢宣则动用君子六艺里的“数”,用了一早晨的功夫,将当前“升官图”的数值细细核算修正了一番。
书苑将两位军师的主意拿去黄师傅面前,黄师傅素来无可无不可,当即点头,几日后就作了一套崭新的木刻“升官图”来。书苑一看,赞赏不已,黄师傅果然刀功了得,竟用木版一毫不差将蕴真笔触再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