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听了便不说话了:竟是她不孝顺了。她做了东家,自己有许多伙计小厮,在外头呼风唤雨,等闲不同姨娘说半句话,却从没想着姨娘跟前寂寞。
“姨娘,卖身契呢?”书苑问。
“这……”姨娘犹犹豫豫。
“姨娘放心呀,我不撵人。”书苑保证了,姨娘才从拣妆里拿出一张黄纸来。
书苑拿到手里,将卖身契拿在手里读了一读,两手撕去,向闰月腊月道:“我在病重爹爹前头发过誓,这辈子不使奴婢的。你们两个若有去处,便自己走去,我出盘缠,若愿意留下,我也管你四季衣裳茶饭,同龙吟虎啸一般开销你们工钱。愿留愿去,你们自便好了。”
书苑话音一落,闰月腊月就忙说要留,只说无处可去,就是回了亲爹娘那,也是再给卖出来的命,情愿不要工钱,给书苑做活。
书苑叹了口气,摇头笑:“工钱不很多,零用钿三两个,只当买买头绳鞋面好了。”
闰月腊月坐在高椅子上已是不自安,听书苑不止包四季茶饭衣裳,还要给零用钱,又要扑下来给书苑磕头。
“啊呀,气煞人!说不通!”书苑灵活身法避过闰月腊月的磕头,一面向外走,一面向姨娘说:“姨娘,等我晚些拿雇工文书来!”
姨娘见终于留住两个小丫头,也是心里石头落了地,满口答应:“好好好,小姐文书拿来就是。”
书苑心事重重向花园里走,正遇见一个谢宣也是心事重重从花园里来。书苑看见谢宣面孔上无奈疲惫模样,便笑:“你今朝好啊?许多人巴结,可要得意?”
谢宣只是微笑摇头。他今日一早去到书局里,便给众人团团围住,半页书不曾校得。末了还是他板下面孔来,佯怒了一番,那些抢着给“校勘老爷”端茶递水捶背敲肩的才稍稍消停。
“肉麻死了。”谢宣简短概括,“还是回来心里松宽些。”
书苑笑而不语,过一刻道:“这才到哪。等你中了状元,他们拿你当天上神仙呢。”
“我可不要。”谢宣断然拒绝,又小叹一口气,“哪里有个遁形的法术,也给我使一使。”
书苑拿手指把谢宣点了一点,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嗳。”谢宣含糊应了一声,和书苑并肩坐在湖石上。池中锦鲤窥见人影,渐渐聚拢过来,在水面上啪哒着嘴巴。
“鱼也认得人了。”书苑随手揪了一片草叶,向水面上一丢,那草叶打了一个转儿,便消失在水下。书苑定定看了一刻,忽然道:“若是从前有许多人巴结我么,我得意也得意煞了。如今倒觉得心里不安宁,恨不得雇一只船躲去太湖里。究竟是什么缘故?”
谢宣皱眉摇了摇头。他从前也想过许多次金榜题名、愤然雪耻的时刻,如今竟也觉得从前无人问津的时候更好些。
“不晓得,也许是因为眼下就已很好。”
“嗯?”书苑转过脸来,眨眼想了一刻,笑叹:“是呢。”
功名、仕途、前程,总是将人自熟悉的天地带去未知的地方。
“我如此想,东家可会觉得我没出息?”谢宣忽然问,“若不是有我父亲的缘故,我真心觉得不中也没啥。”
“我不喜欢有出息的呢。若不是有你爹爹为难,明年春闱……我也不高兴你去考。虽说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至于你么,”书苑鼓着嘴把谢宣看了一眼,“不怕你恼,你也不像那仕途里巴结逢迎的人才。”
谢宣怡然一笑:“看你说的。朝廷怎么容不下几个诤臣了。”
书苑点头:“你要做些事也好,只是终究辛苦的。”
“辛苦不怕什么。”
“瞎讲话。”书苑掷一只小石子将鱼群打散,“说不要中也是你,说不怕辛苦也是你。到底是要中不要中?”
谢宣抬头想了一刻,答:“中有中的好,不中有不中的好。若是中了,从此没有了不中的好,那我不要中了,若是中了,还有不中的好,那是好上加好。”
“呸!”书苑笑骂,“休要饶舌!”
“中或不中,我总是和你在一处的意思。”
“啊不要听。”书苑忙将两只耳朵捣住,“还有面孔嫌弃别人肉麻,谁有你肉麻的?”
“我真心实意,哪里肉麻。”
“噫——”书苑皱起鼻子,作嫌弃状。两人说笑了一阵,书苑忽然又问:“你爹爹可晓得你中了?”
“难说。”谢宣揣测,“我不在浙江榜上,他老人家大约当我没中。我母亲和舅父一心瞒着,他也不见得看南直隶的榜。”
书苑点一点头,心里有些不安。如今局面,倒是不晓得好些,若是谢宣那严苛古板的老父亲晓得儿子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名入赘去苏州民家,简直不晓得当作何想。
没到眼前的事,且不去想它。书苑将谢宣父亲的事抛在一旁,又兴致勃勃提起新话端来:“方才说起雇船去太湖上么,我有个绝好主意,还没有同掌柜和黄师傅讲呢!”
“什么什么,东家快同我说。”谢宣一听东家不告诉别人,专要头一个告诉他,立即起了兴致。
“就是呀……”书苑脸上起一个笑窝,勾一勾手指,“……你耳朵过来些!”
书苑把两手搭着,同谢宣唧唧哝哝说起来,两人一会儿说一会儿辩,直说到龙吟来叫开夜饭,才意犹未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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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得了?”掌柜停下手中羊毫笔。
书苑点一点头,道:“我已下了定钱,买妥李家一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