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纪雪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目光被后面反复出现的一个称呼吸引了。
「多亏了从山哥经常偷偷给我塞能量棒,不然我真撑不下来。」
「从山哥懂得可多了,他教我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今天又被教官罚了,从山哥晚上还过来安慰我,虽然他话不多,但人真好……」
从山哥?
纪雪声蹙起眉,这个名字上次在订婚宴田叶也兴致勃勃地提起过。
在纪律严明的军校试点里,这个被田叶反复提及、显得关系颇为亲近的“从山哥”,究竟是谁?是军校的教官?高级学员?
田叶心思单纯,容易信赖他人,在这个敏感的时期,纪雪声不由得生出疑虑,尤其是联想到前世田叶悲惨的境地。
霍之涂察觉到靠着自己的人身体微微绷紧,视线从平板上移开,侧头看他:“田叶说了些什么?”
纪雪声将信折好,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常:“没什么,抱怨训练辛苦,又说自己能坚持。”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信里总提到一个叫‘从山’的,好像很照顾他。你听说过这人吗?”
霍之涂在脑中过了一遍,摇了摇头:“没印象。军校那边的人,徐献或许更清楚。”他目光深沉地看着纪雪声,“你担心他故意接近那小子?”
纪雪声将信塞回信封,重新放松身体靠回去,闭上眼睛,像是还有些困倦,不置可否:“有点吧,那小子太单纯。”
并不无辜
“你要实在是不放心,我让徐献安排,让你俩见上一面。”霍之涂顺手拿过他手里的信封瞥了几眼。
纪雪声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向霍之涂,他没想到这狗崽子会主动提这个,便下意识追问:“真的可以?”
“军校试点有固定的探望窗口,这事不难,”霍之涂说着已经翻出了徐献的通讯窗口,“正好你这两天休息,手上的项目也可以暂时先缓缓。”
瞧他那架势不像是作假,纪雪声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眼睛微弯:“霍总,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进去你也算有点责任,”霍之涂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不自然地划拉了几下屏幕,面上故意绷着冷哼一声,“想去就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狗崽子今天忽然通了人性,但不管怎样,能亲眼确认田叶的情况,总是好的。受了好处,纪雪声高兴,加上这段时间两人相处都比较和谐,后面几天给霍之涂的笑脸是越发多了。
见面安排在周末下午,在一处军方管辖相对宽松的会客室。
等了快两个小时纪雪声才见到田叶,只见他穿着整齐的作训服,即使还在春季,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小脸都晒黑了好几个度。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下巴也尖了些,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看到纪雪声时,那份惊喜毫无掩饰。
“雪声你真的来看我啦!”他冲过来,想抱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只是紧紧抓住纪雪声的手。
纪雪声上下打量他,瘦了,也精悍了些,那股被娇养出来的天真气稍微褪去,多了点属于少年的韧劲。
“看来没偷懒,”他评价道。
田叶立刻挺起还不甚宽阔的胸膛,握拳曲臂,努力想挤出一点肱二头肌:“那当然,我现在力气可大了,从山哥都说我进步快!”
又是“从山哥”,纪雪声眸色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问:“哦?就是信里总提到的那位,他对你很照顾?”
“对啊!”田叶眼睛更亮了,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山哥人特别好,全名叫季从山,是联盟里的官员,可厉害了。听说他家境不太好,全靠自己努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呢!”他语气里满是崇拜,又带着点羞赧,“我们是在他来我家拜访我爸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因为军校试点有些手续和物资需要和联盟对接,正好是他负责,我们就常见面了。他懂的可多了,训练上生活上都能给我好多建议,还经常偷偷给我带好吃的……”
季从山,联盟中层官员,家境普通,个人奋斗。因公务与田家结识,顺势关照田叶。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个励志又温暖的背景板。一个靠自身努力爬上来的官员,有意无意地结交军方实权人物的幼子,给予关怀和指点,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长远投资,都说得通。
但纪雪声心中的那点不安并未消散,在权力交织的漩涡里,纯粹的“好意”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可疑的东西。
探望时间有限,纪雪声压下疑虑,又仔细叮嘱了田叶许多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或不舒服,立刻告诉田琛,或者想办法传信给他。田叶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也乖乖点头。
时间一到,纪雪声就只能目送田叶被教官带走,少年走出去一截后还回头用力朝他挥手,笑容依旧灿烂。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栋管理森严的建筑,想着狗崽子还在外面等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上的动作。
就在他穿过通往出口的走廊时,迎面走来一道笔挺的身影。
田琛似乎是刚结束巡查,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正低声交代着什么。纪雪声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可这条走廊别无岔路,退回去更显可疑。他只能硬着头皮,调整表情,准备像上次在华宴露台那样,用平淡疏离的态度点头致意,然后快速擦肩而过。
他抬起眼,对上田琛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颔首,嘴唇刚动,尚未发出声音,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整个走廊的天花板都在旋转、下压,视野里的光线急速褪去,田琛那张冰冷审视的脸、墙壁、灯光……一切都在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