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9日。
雨多易沤,父亲去田边挖开一个个口子,引过多的雨水入沟渠,不至于泡烂根。玉米拔高了,但没满穗,被暴雨打的有些歪斜。田中间难管,只能导走积在陇边或土上一层的水。
袁父回家时,两个小的聚在同一盏灯下写作业,大儿子今年没下田晒黑,白得叫人看不惯。袁辅仁起身说,饭闷在锅里热着。
父亲拦住了袁辅仁,扣一个暴栗,却被儿子握住手腕。袁父责问:“你翅膀硬了是吧?去城里上大学,真成城里人了?一暑假不回家,回来也不去地里?”
袁辅仁缓缓道:“我留在城里是为了挣钱。在城里挣的,是田里的几倍。至于我为何留在家——钱要递到你手里,我才放心。”
说着,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弟弟。
袁父这才缓和脸色,嘟囔了几句,直入正题,“钱呢?”
“三千一百七十块零六毛。您数数。”
袁父一张张数过,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忽发善心,“你下学期学费交多少?”
“提前留出来了。生活费下个月要600,下下个月的我再挣。”
袁父依依不舍地数了6张给大儿子。
“好!”他长舒一口气,“你这么争气,我也放心。今天咱们爷俩开心开心。”
“爸,我不喝酒。您今晚也别去打牌。几十块可以买几包烟抽。”
“你什么意思?”袁父额头上跳起青筋,“你现在嫌你爹是庄稼人,儿子管起老子来了?”
袁辅仁语气软化,“光今个夜里。您别去打牌,也别喝了酒出去说话。明天咱把2300块存上,200给娘买布买化肥。之后随您怎么玩儿牌。”
“还真是长本事了。小兔崽子,”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往地板上吐了很响一口唾沫,“你这些烂票子,老子几下给你撕了。下个月你还吃食堂?吃屎去吧!”
袁辅仁不为所动,“你不会撕。在田里干一年,刨去种子,化肥钱,除去一年的吃穿,才能存下2000。”
他深深的看了大儿子一眼。双腿却没再迈过门槛。袁辅仁说:“我去盛饭。明天赶早跟您一块儿下地。”
雨还在下。
隔着雨,他听到一声咒骂,“白眼随妈的小洋种,净给我扮洋相!”
袁辅仁也不甘示弱,他放下碗筷道:“你呢?快35娶不上媳妇,俺娘要不是眼睛异于常人,当初能熬到27隔着俩村嫁给你这种二皮脸子?她一闲下来在村头裤子厂干计件干到10点回不来,你晚上打牌还说她做这工享福?我能进城打工,外边一家家男人都能去当民工,就您做不得?”
“反了反了!”
父亲脸涨的比喝酒还要红,没听到一半便开口大骂,但袁辅仁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眼,死盯他说到了最后。
“爹,你别打大哥。”
“哥,你跟爸较劲干什么?”
袁辅仁嗤笑一声,端着粥蹲到门边。
大二开学,佟予归家远,没买着当天到的票,好在同辅导员求情后,得以晚来一日。
有了袁辅仁放假前的叮嘱,同一车厢在下铺玩牌时,他也只探头瞧瞧,毫不手痒。
火车开进华北平原,葱茏成块的绿纱帐,高大沉默的防护林,套黑纸袋的果树园。他伸长脖子去看,分辨田间一个个小黑点,忽想到,那人离学校近,肯定准时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