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屋内荡开,寒光乍现,逼退了周遭的夜色。
东苍临盘膝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块净布,一点点擦拭着横在膝头的天阶飞剑。这是他的新本命飞剑。
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流转的冷银光泽,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刃口明灭。剑柄入手,触感温润,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割裂神识的森寒。
这剑极重,不仅是玄铁精金的物理之重,更是压在心头的千钧之重。
看官你道这剑从何而来?这便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当众掷下,用来“买下”他母亲慕绘仙的卖身钱!
东苍临觉得这剑柄烫手得厉害,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
虽说这只是一柄天阶下品的法宝,但在外头,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一件天阶法宝是什么价码?
寻常宗门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凑出一件,市面上更是有价无市。
这两日,天衍宗内不知有多少合体、大乘期的老怪,暗中用神识试探过这把剑。
若非有天衍宗大长老被龙君秒杀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这剑早就被人夺了去。
这剑是殷芸绮强买慕绘仙的凭证,巧取豪夺不论,若是谁敢抢了这剑,便是扫了北海龙君的颜面。
谁嫌自己命长,敢去招惹那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
真正让东苍临觉得烫手的,是这剑上附着的耻辱。这把剑,带着殷芸绮高高在上的傲慢,也称量了慕绘仙一生的重量。
有道是器物本无罪,罪在弄器人。东苍临恨极了这剑的来历,这分明是他东家和他东苍临奇耻大辱的铁证。
起初,他恨不得将这剑掷入深渊,永不叙用。可转念一想,若弃了这剑,那这“卖妻之资”该归谁?归他的父亲东屈鹏么?
回想起真修大会上,东屈鹏在灭族危机前,眼都不眨地将妻推出凉亭的嘴脸,东苍临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本在他心中高如泰山的父亲,那一刻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只懦弱如鼠、缩头如龟的软骨头。
要把这等同于母亲尊严的法宝,交给那个亲手把妻子推向火坑的男人?东苍临心里这道坎,死也过不去。
虽不至于当场断绝父子关系,但他打心眼里已经瞧不上这个“绿毛龟”父亲了。这种用女人换来的保命钱,他东屈鹏也配拿?
恰逢他原本的本命飞剑在雷劫中尽毁,这柄天阶飞剑刚好能补上空缺。
天阶法宝灵性极高,能大幅缩短温养的年月,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重聚战力,去争气运,去夺名望。
于是,他咬碎了牙,和血吞下,名正言顺地接纳了这柄剑。
只是,这剑背负的因果太重,重到能把人的脊梁压弯,重到化作今夜这般无法醒转的梦魇。
梦境千变万化,但内核却如出一辙——无力。
梦里,有时父亲在场,有时不在;有时父亲不仅不帮忙,甚至还出手阻拦,那副退缩软弱的形容,哪里还有半点修行大能的气节。
一想到平日里端庄高洁的慈母,此刻不知在龙宫受着何等屈辱,在那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夫君身下如何曲意逢迎,东苍临的丹田内便腾起一股无名邪火,真气乱窜,恨不能一剑劈碎这苍穹。
可是,他太弱了。
境界的鸿沟,横亘在眼前,如天堑般不可逾越。就连潜意识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所以在梦里,他从未成功拔出过剑。
“要变强……必须变得更强。”东苍临咬紧牙关。
月光透过窗棂,此刻,他身处数万里之外的天衍宗弟子房中。作为真修大会的魁,他被直接保送入宗。
原本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风光时刻,如今却落得个父子离心、生母为奴的萧索下场。
东苍临全无睡意。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并指如剑,缓缓在剑身上一抹。
一股精纯的金丹期灵力注入剑身,飞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剑气吞吐,将周遭的寒气尽数绞碎。
今日,便是天衍宗新入门弟子的比试大典。
这修真界,说白了便是个吃人的斗兽场。
鼓励斗争倾轧。
只要有活人喘气的地方,就有排位,就有争权夺利。
天衍宗这等大宗门更是如此,入门第一件事,便是让各地招揽来的天骄们在擂台上见个真章。
排位高低,直接决定了洞府的灵气浓淡、丹药的放多寡,以及功法秘籍的挑选权限。
一步强,步步强;一步慢,便只能沦为他人脚下的垫脚石。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将飞剑收入背后的剑匣中。他就这般枯坐在榻上,眼观鼻,鼻观心,直至清晨的第一缕微曦撕裂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