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心中千万次告诫自己要压抑情感、保持大长老的威仪,可一旦靠近他,那冰封了几百年的心防便会轰然坍塌,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几分,依靠几分。
“和离好!这等乌烟瘴气的姻缘,早断早干净!”鞠景闻言,抚掌赞同。
但随即他又面露忧色,替她考虑道,“只是,姐姐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回去高调和离,那些正道伪君子们必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尽闲言碎语。要不……你先用真气散去一部分菁气,放些水出来,把肚子弄小点。待得干净利落地和离了,后续我再寻个隐蔽之处,重新给你……补水补气?”
鞠景这话虽然说得粗俗,却是实打实地在为她着想。
他完全能想象得到,一旦萧帘容以这般姿态出现在上清宫,那将是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江湖风暴。
萧帘容听他这般没羞没臊的浑话,不由得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即感受到肚子里那沉甸甸的支撑感,没好气地说道“不用了。若是散了去,日后你又要辛苦好几天,那种滋味……光是想到要重新弄成这般大,我便觉着浑身痒。”
回想起那几日,为了压制死气,她必须一心三用一边要强行控制着旱魃之躯不暴走伤人;一边要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极致愉悦中保持灵台清明;还要一边与他互诉情话,引导他行功运法。
那等在生死边缘跳舞的体验,她可不想再来一遭。
“就这样回去也好,”萧帘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透出一股冷冽杀机,“他毕竟当了几百年的宫主,我这般回去,就算是给他最后保留一丝掩人耳目的颜面吧。不然,以他犯下的那些罪行,他很快就要被整个修仙界唾弃,被赶下台了。”
“你还给他留情面?!”鞠景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带上了一丝怒火,“你是不是太过包容善良了?那等抛妻弃子的人渣,你莫不是还要顾念旧情,打算原谅他?这莫不是犯了失心疯的大病!”
鞠景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浓浓的醋意与愤懑。
萧帘容见他这般激动,不仅没恼,心头反而泛起一丝甜丝丝的窃喜。
她被鞠景单手握住的玉手微微用力,反手将鞠景的手掌紧紧握住,柔声安抚这个打翻了的醋罐子“别吃醋嘛。我哪里是顾念什么旧情?怎么可能原谅他!且听我细细给你说一说,当时在那天上阙秘境中,究竟生了什么样的情况。”
直到话音落下,萧帘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般软言软语地哄着他,似乎有些不妥。
毕竟自己与鞠景,严格来说并未有任何明媒正娶的名分,哪里轮得到自己去管他吃不吃醋?
但此刻两人的手已然紧紧相扣,她再想松开,却已是不舍得了。
“嗯,你说吧。我倒要听听,究竟是怎样的卑劣行径,能让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恨到道心崩溃,甚至走火入魔的地步。”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萧帘容那服软的态度。
这种近乎妻子向丈夫解释的口吻,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萧帘容同样察觉到了自己心态的微妙变化。
她这种潜意识里将一个区区炼气期凡人当作夫君来对待的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话,不去触碰他的逆鳞,这种感觉虽有些不太对劲,但却又出奇地毫无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陷入了那段不堪回的灰暗记忆之中“当时,我们上清宫的先头人马现了那处隐藏在虚空中的秘境。我和郝宇结伴而行,进行初步的探索。进入秘境后,我们惊骇地现,那里哪怕是最低等的傀儡,竟然都有着化神期甚至合体期的恐怖修为!我们据此猜想,那里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上古仙府——‘天上阙’。想到机缘难得且时间紧迫,我们便心急如焚地深入探索。”
“之后……”萧帘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似乎那无边恐惧再次笼罩了她,“之后,我们便遭遇了被大自在天魔控制的恐怖傀儡。那等力量,犹如渊海,深不可测。哪怕我身负‘天仙之姿’,剑术通神,在那魔威面前依旧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危急存亡之秋,我们躲入一处残阵商议对策。我决意由我留下来拼死殿后。因为我知道,上清宫不能没有‘天仙之姿’坐镇,他作为宫主,必须活下去主持大局。”
萧帘容说到此处,那只没有被鞠景握住的玉手缓缓抬起,轻轻摸了摸鞠景胸膛前挂着的那把金玉小锁——那是蕴含时间法则的后天灵宝,韶华锁。
“我不仅主动要求殿后,更是在生死离别之际,将这‘韶华锁’亲手交给了他。我期盼他能借助这等至宝,在必死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萧帘容的眼底闪烁着复杂光芒,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对那个做了几百年道侣的男人,是何等的不舍和痛苦?
那时的她,内心又是多么的感动和深爱,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
“不仅是韶华锁……我将身上所有防身御敌的后天灵宝、丹药符箓,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他,只愿换他能逃出生天。也正因为如此,后来你师尊孔雀明王驾临,以本命神通‘五色神光’扫过时,我身上除了几张抵御阴气的符纸,只剩下一堆破烂。神光一照,凡俗之物尽数化作飞灰,我才会……才会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你面前。那皆是因为,我的天阶宝物,已全部打包给了郝宇。”
萧帘容说到这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走火入魔虽然剥夺了她的理智,但并未抹去她的记忆。
那段肉身被天魔操控、赤条条地遭受羞辱的记忆,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跑了?”鞠景眯起眼睛,冷冷猜测道。
从萧帘容的叙述中,他很明显已经推断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结局。
大难临头,卷款跑路,这确实是那帮把“死道友不死贫道”奉为圭臬的正道修仙者能做得出来的勾当。
“嗯。”萧帘容点了点头,声音中透着股彻骨寒意,“他若是堂堂正正地对我说,他想活下去,他想追求无上大道;他若是说,我身负天仙之姿,又是精通阵法符箓的符修,我留下来殿后存活的希望更大……若是这般坦诚,我也能接受。生死面前,我绝不会责怪他分毫。”
萧帘容猛地睁开双眼“可是!他偏偏选择了一种最无耻虚伪的方式!他满嘴的深情厚谊,满嘴的正道苍生,却在接过我所有宝物的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动用了上清宫的镇派秘宝‘穿天梭’,连头也不回地直接遁入虚空逃走了!将我一个人,丢给了那如狼似虎的魔道傀儡!”
萧帘容说完自己都觉得心中一阵反胃。
相比于鞠景在大阵外,死死抱着化作白龙的殷芸绮不肯撒手,那种“死亦同穴”的无畏与豪迈,郝宇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正气凛然的伪君子面孔,在此刻变得无比丑恶。
“我当时……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萧帘容眼如星眸,此刻却夹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
她的神态中透着倦怠,“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几百年的夫妻道侣,几百年的同修大道,到头来,最后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的结局。那等信仰崩塌的绝望,比肉身的伤痛要痛上百倍!心防一破,便被蛰伏的大自在天魔乘虚而入。那魔头在我的识海中演化出无数他抛弃我后的虚幻未来……我承受不了那等诛心之痛,终是……入魔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凉气氛中,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畔响起
“嘁,什么虚幻未来?那可是本座根据他那贪生怕死的性格,完美推演出的必然轨迹!再说了,你以为你那好夫君抛下你,完全是因为怕死?天真!他那是害怕你活下来,跟他抢那所谓的‘金仙之谜’呢!毕竟,他可是自以为现了天大的机缘——‘金仙之谜’啊!”
伴随着这声嘲弄,一只体型肥硕、皮毛雪白的大兔子“嗖”的一声从鞠景的怀中窜出,稳稳地跳上了鞠景的肩头。
弱水此刻虽然被逼签订了道种心魔契约,沦为了一只没有丝毫修为的灵宠,但这说风凉话、揭人伤疤的恶劣本性却是半分未改。
她居高临下地抖露着独家情报,瞬间在萧帘容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仙之谜?这世上……真的有金仙之谜吗?”萧帘容闻言,顿时顾不得伤心,满脸震惊地失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