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深意,他懂了。
少女转身匆匆离去,鹅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周柏洛握着尚带余温的龟甲立在风中,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戴上斗笠,潜出上清宫地界,却在传送阵所在的坊市区域徘徊了大半日。
一时不知该去投奔那些酒肉朋友,还是寻个僻静所在躲上些时日,等孔素娥气消再说。
转念又想,以孔雀明王那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须得寻个既远离凤栖宫势力,又避过北海龙宫辖境的地方。
正自踌躇间,坊市街头走来两人一兔的组合。
这组合在奇人异士辈出的修真界本不起眼,可周柏洛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死死钉在那个白兔蹲踞肩头的男子身上——
是鞠景!
他搀着一位头戴斗笠、身形臃肿的女子,那女子腹部隆起,显是怀胎已重的模样。
周柏洛瞧着那身形异常眼熟,可单凭体态,如何敢往那处想?
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家那位清贵绝尘的师娘会怀胎八月,更不敢想那具曾被奉为“月宫娥”的玉体会成为旁人种子的温床。
所以那宽松衣衫也掩不住的孕肚,反倒让他排除了萧帘容的可能。
或许是殷芸绮吧——他胡乱猜测着,旋即又抛之脑后。
孕妇不是他关注的对象。
鞠景回来了!鞠景回来了!
周柏洛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只要鞠景平安归来,他的刑责便可大大减轻,无非是玩忽职守,关段时日禁闭罢了。
想到此处,他满心激动,什么酒肉朋友、什么远遁他乡,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他要回上清宫!
怀中的玄龟息壳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暖乎乎的。周柏洛沿后山原路折返,可到了那处本该薄弱的阵法节点,运足真气一推——纹丝不动。
阵法已被彻底加固,堵死了所有孔隙。
恰在此时,怀中弟子符嗡嗡震颤,传来冰冷重复的讯息
“孽徒周柏洛打伤宫主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位弟子小心,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务必不要留手——”
周柏洛脸色霎时惨白。
师妹受伤了?不对……怎会变成他打伤了师妹?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鞠景。
如今这情形,唯有鞠景能带他入宫解释。
周柏洛慌忙转身往回赶,可坊市熙攘,哪里还有鞠景的影子?
想来他们是要回上清宫的,该是走的正门。
他足狂奔,心中既忧心郝夙蓓伤势,又怕赶不上鞠景一行。
一步之遥。
山门之前,他眼睁睁看着鞠景搀着那孕妇的背影,已到了入门盘查的关口。
两个守门弟子半跪行礼,那一人一兔一孕妇,就这样踏入了上清宫山门。
周柏洛所有呼喊都凝在喉头。
此刻出声,守山弟子必会将他当场格杀,便是他跪地求饶,旁人也会当他诈降。
他只能等——等师妹醒来解释,或是寻到与师尊独处的时机再分辨。
可他等得到么?
***
议事大殿内,寒意森森。
孔素娥一袭月白深衣端坐主位,眼纱覆面,紫宸色的凤眸透过轻纱冷冷扫过殿中众人。
她手中折扇轻摇,每一下都似带着千钧寒意,冻得满殿长老噤若寒蝉。
这便是天仙之姿的威压。
郝宇陪坐在侧,面上堆笑,心中却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想个法子,将这尊孔雀明王也留在秘境里头才好。
“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开口,语声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骨,“秘境入口杳无踪迹,孤的少宫主至今生死未卜。贵宗弟子周柏洛,该给孤一个说法了。”
她这话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当初为保密计,上清宫只留周柏洛一人陪同鞠景守候秘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