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传言中“功高震主”、“为皇帝所忌”的皇子。那个回京述职后“沉迷酒色”、“流连烟花”的亲王。
沈云锦的膝盖忽然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软了,像有人把她的骨头从腿里抽走。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一片枯叶上,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紫藤架下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眼中的光从狐媚变成惊惧,她的脸从微红变成苍白,她的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后退。
他看见了她认出他的那一刻,就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靠在老藤上,双手环胸,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比刀还冷。
沈云锦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应该跪下。
她应该磕头。
她应该说“奴婢不知王爷驾前,死罪死罪”。
她应该做一切一个教坊司贱籍女子在面对一位亲王时应该做的事。
但她的膝盖不听使唤。
不是吓得不能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抗拒——她跪了三年了。
跪过老鸨,跪过恩客,跪过无数不值得跪的人。
她不想再跪。
至少,不想跪在这个人面前——她赌这是个和自已一样的聪明人。
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让她的恐惧里渗进了一丝别的东西的事。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场合?
一个亲王,一个常年征战、手握重兵的亲王,回京述职后不待在王府里,反而出入烟花柳巷,坐在太监的别府席间,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陪着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太监喝酒?
这不是一个亲王该做的事。
这是一个……被猜忌的人做的事。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云锦脑海中的迷雾。
她想起教坊司里那些官员醉酒后的只言片语——“靖安亲王在西北打了胜仗,皇帝不但没赏,反而把他召回京城了”、“听说太子党在弹劾他拥兵自重”、“他最近天天往烟花柳巷跑,皇上听了只是冷笑”……
自污。
这个词她在一本不知从哪里流入教坊司的野史笔记里见过。
古时候有些功臣为了消除君主的猜忌,故意做出种种荒唐事,自毁名声,让君主觉得自己没有野心、不值得忌惮。
他在自污。
他来这种场合,坐末席,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甚至故意让人看见他在紫藤架下和一个青楼女子厮混——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在演给皇帝看,演给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看。
他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是来自杀的——杀自己的名声,杀自己的威望,杀得让皇帝觉得“这个儿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不足为虑”。
沈云锦的心忽然不抖了。
恐惧还在,像一根冰冷的丝线从头顶贯穿到脚底,但它不再是那种让人瘫软的、混乱的恐惧,而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尖锐的恐惧。
就像你在悬崖边上走,脚下是万丈深渊,你的心跳得很快,但你的手反而更稳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在那双寒潭般的瞳孔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刀锋,不是冰,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兴趣。
他在等她说话。
不是等她求饶,不是等她磕头,而是等她说话。他在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藤蔓枯叶的气息。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