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眯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脸上那层“普通武弁”的面具碎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张真正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认。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没有否认,没有问“你在说什么”,没有威胁她闭嘴。他直接承认了。
“您说‘你爹娘给的名字’的时候,”沈云锦说,“那个语气,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再加上曹公公对您的态度,您坐的位子,您剥虾的动作——您剥虾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但放下酒杯的动作又是宫里的规矩。”
“就这些?”
“还有,”沈云锦顿了顿,“您的眼神。您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青楼女子。您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东西。这种眼神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种习惯了决定他人生死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霜。
“你很聪明。”他说。这不是夸奖,这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晚有月亮”一模一样。
“聪明救不了命,”沈云锦说,“在教坊司,聪明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知道得太多,看得太透,死得最快。”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破?”他问,“你大可以继续装不知道,陪我演完这场戏,然后回去。”
“因为——”沈云锦停了一下,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然后才说出口,“因为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王爷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肌肉微微绷紧后又放松的微小波动。
那波动持续了不到半息,然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但沈云锦看见了。
“哦?”他说,声音低沉,“那你说说,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试探。
沈云锦知道。
他是在测试她的深浅,测试她的价值,测试她是否值得他冒更多的风险。
如果她说错了,或者说得不够好,她会变成一个麻烦。
而一个亲王处理麻烦的方式,她不敢去想。
但她已经赌了。赌注已经下了。现在收手,和输光了没有区别。
“自污。”她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枚淬了毒的针。
紫藤架下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凝住了。
沈云锦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风停了,月光停了,连远处厅堂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张石凳,三尺距离,和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甸甸的沉默。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就像一面结冰的湖,你无法从冰面上看出湖底藏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云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输了,长到她的后背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长到她几乎要开口说“奴婢胡言乱语王爷恕罪”来挽回局面。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线,幅度不过一分,像刀锋上反射出的一道寒光。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真正的、来自内心的笑,而不是他戴在脸上的那张面具。
“有意思。”他说。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云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她没有让这种庆幸出现在脸上。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三分恭敬,三分从容,三分试探,一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爷不杀我?”她问。
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像是在挑衅。
但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拐弯抹角都是侮辱他的智商。
他会欣赏直接——只要这直接是建立在对等的信息基础上的。
“为什么要杀你?”他说,“你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