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爷萧晟觉得,自己的父皇越来越偏心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再偏向自己了。
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它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一开始只是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光影的错觉。
但墨是会扩散的,不可逆转地、一寸一寸地洇开,直到整杯水都变了颜色,他才不得不承认——那滴墨,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最早是从都水运使司设立那天开始的。
萧晟记得很清楚。
那天朝会上,他的四弟——那个从西北回来的、满身尘土味的、据说沉迷酒色的荒唐王爷萧曜——站了出来,侃侃而谈什么“河海联运”、“开源节流”,提出设立一个专门管水运的新衙门。
萧晟站在武英殿的汉白玉地面上,听着四弟用那种带着西北口音的官话念着奏折,心里涌起一阵轻蔑。
一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懂得什么漕运?
什么海运?
运河上的水有多深,关卡里的鬼有多少,他萧曜怕是连想都想不到。
父皇不会答应的——萧晟在心里冷笑。
父皇最烦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提议,前些年户部也有人提过海运,被父皇一句“书生之见”打了回去。
但是他错了。
父皇不仅答应了,还亲自题写了匾额。
“都水运使司”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挂在东城的衙门口,在阳光下闪闪亮。
萧晟下朝时特意绕路经过那里,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安慰自己父皇只是拿老四当刀使。
漕运这块硬骨头,谁啃谁崩牙。
父皇自己啃了三十年没啃动,现在让老四去啃——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这是捧杀。
他信了。
紧接着是梁彦章案。
梁彦章是周延儒的亲家,而周延儒是浙党领袖。
浙党——那个在朝堂上盘踞了几十年、连父皇都头疼不已的势力。
梁彦章案爆得如雷霆一般,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
从御史弹劾到三法司会审,从抄家到定罪,前后不到两个月。
朝野震动,浙党人人自危。
萧晟派人去查,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查到的结果让他心里又沉了一分——是都水运使司。
韩章提供的证据,萧曜递进宫去的。
父皇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内阁的意见,没有经过正常的朝议程序,直接御笔一批,了事。
父皇和老四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晟继续安慰自己这不是偏心,这是利用。
父皇在用老四这把刀,砍他砍了三十年都没砍动的树。
树砍了,刀也就钝了。
这是帝王心术,不是父子之情。
他又信了。
然后是漕运改革。
撤关卡、减冗费,给运丁涨饷银——这些事积弊多年,历任漕运总督都想动,但谁也动不了。
萧晟在江南待过,他知道那些关卡背后的利益网有多密,知道那些运丁的日子有多苦,也知道前任漕运总督为什么宁可看着漕粮烂在船上也不肯改革——因为改革就是砸人饭碗,砸人饭碗就是与人结仇,与人结仇就是自寻死路。
父皇没动,让老四去动了。这是拿他当刀使——萧晟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安慰的话说了一千遍,说到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就不管用了。
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像一堵墙,你闭上眼睛它还在,你转过身去它还在,你把头埋进沙子里——它还在。
老四做的每一件事,父皇都支持。
老四推荐的每一个人,父皇都任用。
老四递上来的每一个方案,父皇都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