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勤越是在一片潮湿的霉臭味中醒来的。
不,不对。
他已经不叫林勤越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叫这个名字。
意识回笼的瞬间,先涌入鼻腔的是腐烂的稻草、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膻味道。
这些气味浓烈到像一记闷锤砸在脸上,逼得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粗糙的石壁,有水珠顺着缝隙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泥水里。
几根木栅栏立在身前,将他和外面隔开。
透过栅栏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都是类似的牢房,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地牢。
这是林勤越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
他的身体正躺在一堆霉的稻草上,衣衫褴褛,四肢冰凉。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泥地,粗糙的沙砾嵌进指甲缝里,传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褴褛的衣衫下,胸口有不该存在的隆起。
他的手——那双白皙的、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按在同样白皙的、纤细的、完全陌生的大腿上。
衣衫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股陌生的记忆就在这时涌入脑海,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清水里,迅而不可逆地染透了一切。
她叫林清月。
她的父亲叫林远山,是箩城的一个商人,经营着绸缎和茶叶的买卖,家资不算豪富,但也殷实。
母亲早逝,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父亲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又请了嬷嬷教她女红礼仪。
她本应该像所有商人家的女儿一样,长大、嫁人、相夫教子,在平凡中度过一生。
但三个月前,父亲接了一趟远门的生意。
听说北边的苍梧郡出了一批上好的灵蚕丝,如果能拿下来,转手卖给南边的绣坊,利润足够整个家族吃上三年。
父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她不放心父亲一个人上路,便央求同行。
父亲拗不过她,便带着她和一个二十多人的商队,从箩城出,一路向北。
走了整整两个月。
翻过了三座山,穿过了两片森林,趟过了十几条河。
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但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她想让父亲知道,他的女儿不是那种只会待在闺房里绣花的娇气小姐。
可是这个世界的残酷,不是靠逞强就能抵挡的。
商队是在苍梧城外五十里的黑风岭被截住的。
那天傍晚起了大雾,雾浓到三丈外什么都看不见。
商队的护卫们点起了火把,警惕地围成一个圈,把货物和人都护在中间。
但那些从雾里冲出来的人影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清。
刀光闪过,血溅了她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黏稠的血。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护卫倒下,看着父亲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她想冲过去,但被人揪着头拖走了。
她拼命挣扎,喊着“爹”,喊着“放开我”,但那些人的力气大到像铁钳一样,她挣不开,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按在地上,看着他绝望的眼神穿过浓雾看向她,看着他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快跑”。
她跑不了。
她被拖进了山寨,拖进了这间地牢。当天夜里,就有劫匪闯了进来。
记忆到这里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不是她记不清了,而是她的意识在某一个时刻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掐得太紧,紧到连痛苦的知觉都消失了。